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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越來越多企業正在推動多元共融招募,但讓人才進入職場,僅是包容的第一步。當溝通方式、工作環境與管理制度沒有隨之調整,許多神經多樣性員工仍必須靠「偽裝」融入組織,並為此承受長期消耗。
社企流/編譯:Jenny Yeh
開會時,25 歲的 Myles(化名)總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合群而專注。
他克制轉動手指的衝動,在腦中反覆排練待會要說出口的寒暄,甚至逼自己直視對方的雙眼,即使這樣的對視會讓他感到強烈焦慮。但在同事與主管眼中,他是一名稱職、努力,甚至表現出色的設計師。
可每當會議結束、視訊畫面關閉,Myles 往往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我每天上班都像在演一齣精密的舞台劇。」由於 Myles 在兒童時期便被診斷為自閉症譜系障礙(Autism Spectrum Disorder,簡稱 ASD,註一)。身為一名自閉症工作者,為了符合職場對「正常社交」的期待,他必須長時間隱藏或修正自己的自然反應。這類刻意壓抑、掩飾或補償自身特質的行為,被稱為「偽裝」(masking),經常伴隨高度的心理與認知消耗。
(對於許多神經多樣性員工來說,為了符合職場的正常社交期待,必須經常偽裝自己,也不斷加深他們的心理消耗。來源:Vitaly Gariev on Unsplash)
(對於許多神經多樣性員工來說,為了符合職場的正常社交期待,必須經常偽裝自己,也不斷加深他們的心理消耗。來源:Vitaly Gariev on Unsplash
縱觀 Myles 的求職過程,反映出許多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註二)工作者面臨的困境。大學畢業後,Myles 獲得了一家大型企業的實習機會。他原本期待能順利轉為正職,但實習卻在 8 個月後提前結束。此後求職長達 2 年,儘管技術測驗屢獲高分,他仍一再被告知不是公司所要找的「合適人選」。
「那段時間很難熬。我開始懷疑,自己多年投入的使用者體驗設計,是否還走得下去。」隨著收入與醫療保險等壓力累積,他接受職涯教練的建議,運用大學所學的動畫技能,轉向動態設計。
轉職後,Myles 開始承接新創公司的合約工作,並在隔年轉為正職。他喜歡全遠端工作帶來的安靜與彈性,卻也覺得純文字溝通不夠明確:「我偏好面對面溝通,能更快釐清工作;遠端時,大家不見得會把事情說清楚。」此外,Myles 也提到,相較於使用者體驗設計較明確的回饋,動態設計的評價更為模糊,也更容易引發他的焦慮,「我常覺得眼前有一座座高山要爬,並把事情想成最糟的情況。但我的工作表現一直獲得好評,所以其他人大概看不出我有 ASD。」
即使工作逐漸穩定,Myles 仍未向雇主揭露自己的自閉症診斷,也不清楚可以尋求哪些職場調適。正因為他努力隱藏困難,周遭的人更難察覺他承受的壓力。
Myles 的故事並非個案。許多像 Myles 這樣的工作者,在看似友善的招聘制度下錄取,卻在進入職場後陷入了更深、更隱形的孤獨。這正是當前「共融職場」面臨的最大挑戰。(同場加映:台灣職場變革進行式:打造友善職場,為何成為企業永續必修課?

錄取只是起點,入職之後的真正考驗

近年來,全球企業吹起一股「神經多樣性共融」(Neurodiversity Inclusion)風潮。從《財星》500 強企業(Fortune 500)到高科技新創,紛紛設立針對自閉症、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讀寫障礙(Dyslexia)等「非典型大腦」員工的專屬招募計畫。
過去 5 年,大型企業如 Microsoft 設計了客製化面試流程;Google Cloud 訓練數百名主管協助自閉症應徵者;JPMorgan Chase 更透過量身打造的面試,聘用超過 150 名神經多樣性員工,且這批員工的生產力比在職十年的員工高出 90% 至 140%。
企業雖逐步打開招募大門,職場制度卻未必同步跟上。對神經多樣性工作者而言,錄取只是起點;真正的考驗,是進入組織後,能否在不必持續壓抑自身特質的情況下工作,而不被不合適的制度長期耗損。

害怕被貼標籤,員工把需求藏起來

根據美國非營利組織 Next for Autism 針對 400 多名自閉症員工的調查,高達 80% 的受訪者表示,「偽裝」是日常工作中的主要困難。
在職場情境中,這可能包括忍耐開放式辦公室的噪音與燈光、壓抑晃動身體或調整坐姿等自然反應;在會議前反覆演練台詞、表情與語氣;或強迫自己維持眼神接觸、假裝理解幽默與未被明說的辦公室規則。
這些看似細微的調整,卻會持續消耗認知與心理資源。「這就像一台筆電,在後台開了幾十個極度耗電的程式,很快就會發燙、沒電。」一名 ADHD 員工如此形容。
調查也指出,81% 的自閉症員工認為,職場中未被明說的人際動態是一大障礙;僅有 41% 願意在公司揭露自己的自閉症身分。許多人擔心,一旦表達需求,便可能被貼上「難以合作」或「無法勝任」的標籤。
(許多人害怕顯露自己神經多樣性的需求及特徵,容易被其他人貼上標籤。來源:cottonbro studio on Pexels)
(許多人害怕顯露自己神經多樣性的需求及特徵,容易被其他人貼上標籤。來源:cottonbro studio on Pexels
年輕世代面臨的壓力尤其明顯。Z 世代自閉症員工擁有正面職場經驗的比例為 78%,低於 X 世代的 98%。Autism Now 執行長 Gillian Leek 指出,部分年輕員工寧可轉向社群媒體尋求支持,也不願向主管求助,反映出組織內部心理安全感仍有不足。

人才留不住,問題可能不只是薪資

如果說上述調查呈現的是神經多樣性員工每天如何適應職場,安永(EY)發布的《2025 全球職場神經多樣性共融研究》,則進一步指出這些壓力如何影響人才留任與能力發揮。
這份涵蓋全球 2 千多名工作者的報告顯示,僅有 25% 的神經多樣性員工感到自己在職場中真正受到包容;39% 計畫在未來 10 至 12 個月內離職,其中 74% 將不良的人際互動與溝通摩擦列為主要原因。
安永將其中一群具備專業能力與發展潛力,卻因工作制度未能回應其需求而無法充分發揮的員工,稱為「被壓抑型人才」(Suppressed Talents)。這群人約占神經多樣性受訪者的 18%。他們面臨的問題並非能力不足,而是個人特質與既有職場制度之間存在落差,主要表現在績效評估、工作環境與管理方式 3 個層面。

1. 社交表現蓋過專業貢獻

部分神經多樣性工作者在程式開發、資料分析、圖形辨識、深度專注或創意發想等領域具有優勢。然而,傳統職場也常將社交能力、簡報表現、臨場反應與主管觀感納入評估。當這些指標受到過度重視,員工在專業工作上的實際貢獻便可能被忽略。

2. 辦公環境消耗專注與心力

開放式辦公空間中的電話聲、談話聲、人員走動與燈光刺激,可能對感官較敏感、需要低刺激環境維持專注的員工形成額外負荷。他們必須耗費更多心力排除干擾,不僅影響專注,也可能累積焦慮與疲憊。

3. 管理誤解影響評價與發展

許多基層與中階主管未曾接受神經多樣性相關培訓。當員工因感官負荷或資訊處理過載而顯得沉默、疲憊,或無法立即回應時,主管可能將這些反應解讀為態度消極、抗壓性不足或投入程度不夠,進而影響其績效評價與發展機會。

包容職場的下一步,讓制度也接得住

其結果是嚴重的雙重損失:員工在痛苦中折損身心健康;而正處於創新瓶頸、大喊人才荒的企業,則親手將這批具備關鍵轉型技能的高天賦人才,推向大門之外。
神經多樣性共融的真正考驗,從來不在招募端的數字,而在錄取之後——組織是否願意重新檢視評估指標、辦公環境與管理文化,讓「非典型大腦」不必再靠偽裝求生,而能以最自然的方式,發揮他們本來就有的天賦。

重新設計職場,把多元共融落實在日常

問題的癥結,往往不在員工本身,而在職場制度的設計。許多企業對專業的想像,仍建立在特定的工作節奏、溝通方式、會議文化與未明言的社交規則之上,較難回應神經多樣性員工的不同需求。
Next for Autism 執行長 Gillian Leek 直言,「公司聘用時改進了流程,但員工入職後,卻期待他們自行適應。」當偽裝與自我調整成為日常,部分自閉症員工便可能在長期消耗後選擇離職,使企業陷入「招募進來,卻無法留住」的循環。

Hearst 把個人需求納入日常工作設計

媒體集團 Hearst 在 2024 年推出「Neurodiversity@Hearst」計畫,由負責環境、社會與公司治理工作的 Isabel Field 推動。這項為期 15 週的計畫,招募包括自閉症與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在內的神經多樣性人才。
Hearst 的做法不只調整招募流程,也從員工入職第一天開始,重新設計工作體驗。
  • 從第一天起:實習生獲得降噪耳機和耳塞
  • 主管訓練:人資和管理層接受神經多樣性面試與管理培訓
  • 個人化工作方式:每位員工的偏好被仔細記錄,例如,某人偏好在安靜、專注的早晨工作,會議則排在下午
  • 迭代回饋:主管了解每位員工偏好的回饋方式,而非一刀切的評估
Field 將這些做法稱為「調整」(adjustments),強調透過環境與流程設計回應多元需求,而非把特定群體視為例外。她認為,真正的目標應是建立一套更全面的工作方式,讓每個人都能在適合自己的條件下發揮。
(Hearst 在 2024 年啟動為期 15 週的神經多樣性人才培養計畫,透過加強包容性招募及管理實踐,為人才提供更豐富的工作場域。來源:Hearst)
(Hearst 在 2024 年啟動為期 15 週的神經多樣性人才培養計畫,透過加強包容性招募及管理實踐,為人才提供更豐富的工作場域。來源:Hearst
此外,Hearst 也與神經多樣性及身心障礙員工支持平台 Joshin 合作,向員工、照顧者與主管提供個人化教練、培訓及資源導航。無論是神經多樣性員工面臨管理與溝通困難,或員工需要協助處理家人的教育及照顧需求,都能依照個別情況取得支持。

Spectrum Designs 用視覺化管理降低工作門檻

位於紐約的印刷與裝飾品公司 Spectrum Designs,將神經多樣性共融納入企業核心。其 98 名員工中,約 70% 為神經多樣性工作者,其中包括自閉症者。
執行長 Patrick Bardsley 表示,公司透過視覺提示、清楚的指示標誌、連結教學影片的 QR Code,以及影片、文字與語音等多元溝通方式,降低員工理解與執行工作的門檻,使整體生產力提升 30%。此外,Spectrum Designs 也導入「留任面談」(stay interviews),每年與員工進行一對一對談,了解哪些措施確實有效、哪些問題可能促使員工離職,以及員工過去不敢向主管反映的顧慮。Bardsley 指出,許多人擔心表達問題會被視為愛抱怨,甚至帶來負面後果;主動展開這類對話,有助於建立信任,並及早發現制度中未被察覺的問題。

打造不用說出口的「通用設計」,企業降低支持門檻

許多企業雖設有員工協助方案(EAP)或職場調整機制,員工要實際取得支持,仍可能被要求提供正式診斷,並向人資或主管揭露身分。即使只是希望增加遠端工作、配戴抗噪耳機,或取得更明確的工作指令,也可能擔心被質疑,甚至被視為爭取特殊待遇。這使部分神經多樣性員工寧可向外部專業人士、親友或網路社群求助,也不願使用公司內部制度。
若企業採取「通用設計」(Universal Design)的思維,便能將不同需求直接納入日常工作,而非等到員工提出診斷後才個別處理。例如,提供書面紀錄與非同步溝通、設置安靜空間與抗噪設備,並要求主管清楚說明任務、期限及評估標準,讓員工不必先證明自己的困難,也能取得適合的工作條件。
然而,部分企業領導者仍擔心「做得不夠好」,尤其在多元、平等與包容議題面臨反對聲浪之際,更容易因顧慮而遲疑。Bardsley 與 Field 都認為,企業必須跨越的往往不是成本,而是對改變既有工作方式的不安。
企業也有實際理由投入共融制度。根據協助企業進行數位轉型的全球 IT 諮詢公司 Accenture 與倡議企業身心障礙平權非營利組織 Disability:IN、美國身心障礙者協會 AAPD 聯合於 2023 年 11 月發布的《The Disability Inclusion Imperative》研究,分析的 346 家以美國市場為主的企業中,有 103 家被認定為身心障礙共融的領先者。這些共融領先企業在衡量生產力的「每名員工營收」指標上,超越競爭對手的機率高出了 25%。
對於企業真正需要改變的,不只是招募流程,而是員工進入組織後所面對的溝通、管理與工作環境。當包容被納入制度設計,員工便不必先揭露診斷或反覆證明需求,才能獲得完成工作所需的支持。
註一:自閉症譜系障礙(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ASD)是一種與腦部發展相關的神經發展狀況,主要特徵包括社交溝通與互動方式的差異,以及較固定、重複的行為、興趣或活動模式。不同自閉症者的特質、能力與所需支持程度差異很大,因此以「譜系」描述其多樣性。
註二:「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指的是神經系統型態的自然變異,包括自閉症譜系障礙、注意力不足過動症、讀寫障礙等。此框架不將這些差異視為「障礙」或「缺陷」,而是承認不同的神經型態帶來不同的優勢和挑戰。在職場脈絡中,「神經多樣性友善」意味著企業設計的系統與文化能容納不同的神經型態,使各種員工都能發揮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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