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何跨越隱形金融門檻?從生存到生活,當代財務韌性修練記
擁有帳戶,真的代表能受益於金融體系、改善生活嗎?在資本社會裡,金融從來不只是金錢的問題,更關乎一個人在面對生存與經濟風險時,是否有能力做出選擇、掌握生活。本專題將從財商知識、個體賦能與制度創新出發,金融如何成為支持人走出被動生存、走向主動生活的力量。
專欄文章
(3篇)
普惠金融不只要工具,更要能力:好好教從認識自己開始,培養孩子的財商素養
社企流/文:Jenny Yeh
在過去台灣家庭裡,有關「錢」的話題,往往被大人有默契避開。並非家中沒有談錢的需要,而是總想著「等孩子長大後,自然就會明白」。但根據美國財務心理學家 Dr. Brad Klontz 的研究,人的金錢行為模式往往在童年早期就已逐漸成形。它不是透過學校教育建立起來的,而是在還不具備判斷力的年紀裡,從父母如何使用金錢、家中如何談論金錢之中,被一點一滴地吸收,內化成一套無形的行為模式。
也正因如此,財商教育不只是長大後才需要補上的理財知識,而是必須更早介入,幫助孩子建立與金錢相處的觀念與方法。當家庭長期避談金錢,孩子對金錢的理解若只能仰賴零碎的觀察與揣摩,學校與社會制度就更需要提供一套有意識的學習框架。
近年來,台灣在普惠金融政策上持續推進,從數位支付普及、純網銀擴張,到跨機構支付平台整合,金融服務的可及性確實大幅提升。然而,工具愈來愈多,不代表人們就具備足夠的理解與判斷能力。若普惠金融要真正達到「賦權」,而非只是擴大接觸管道,財商教育仍是不可忽視的一環,尤其必須從兒童與青少年階段開始扎根。否則,當使用者缺乏健全的金錢觀與決策基礎,再便利的金融工具,也未必能發揮正面作用,甚至可能在資訊龐雜的數位環境中增加金融風險。
對於工具和認知上的落差,反映出台灣當前的教育現場與青少年財務行為中。一方面,不少青少年已擁有零用錢、金融帳戶,甚至認同金融知識的重要性,但在記帳習慣、金融理解與實際運用上,仍存在明顯斷裂;另一方面,雖然 108 課綱已納入金融素養,許多學校也開始將相關內容放入課程,教師卻普遍面臨教材、教學經驗與專業知識不足的困境。當制度已有方向、社會也看見需求,真正缺少的,其實是能夠落地執行的方法與工具。而 hohoka 好好教兒童財商素養教育試圖從這個缺口切入,試圖為台灣兒少建立一套更有根基的財商教育體系。
經常被誤解的概念,財商不等於理財技巧
「財商」這個詞,常讓不少家長先皺起眉頭:有人覺得太難,有人認為孩子還太小,也有人擔心太早談錢,會讓孩子變得功利。hohoka 好好教兒童財商素養教育(以下稱「好好教」)創辦人馮昌國認為,這些疑慮往往都來自對「財商」的誤解。
「財商就是一切跟金錢有關問題的解決能力和價值觀,」馮昌國認為,財商教育的目的,並不是培養出「會炒股的孩子」,而是幫助每一個人在面對人生中無可迴避的金錢問題時,都能發展出一套屬於自己的理解方式與應對能力。
由於華人家庭長期習慣避談金錢,談論金錢本身就帶有負面標籤,尤其是在孩子面前。「很多家庭根本不想跟小孩子談錢,覺得銅臭味太重,小朋友快快樂樂成長就好。」對此,馮昌國表示,「財商能力培養和人格教育、美感教育一樣,必須從小扎根。」就像樹木的生長需要在一開始就扶正,孩子與金錢的關係,也需要在成長過程中被好好引導,而不是等到進入社會、第一次面對信用卡帳單或財務壓力時,才倉促補課。
在美國、加拿大、英國,財商教育早已列入課綱,從小學階段學基礎概念,中學進入應用與工具,高中銜接金融工具、貨幣理論,乃至創業教育。「先有價值觀的培養,然後你會有理論的培養,最後才是技巧或技能的培養。」馮昌國強調,財商概財商教育不是一場講座、一堂課就能完成的速成訓練,而是需要隨著年齡成長、逐步深化的螺旋式學習。
財商教育的真正起點:認識自己,而非認識金錢
對於好好教來說,最核心、最顛覆直觀的主張,「財商教育的起點,不是教孩子如何存錢或計算利率,而是引導他們認識自己。」馮昌國指出,在 Dr. Brad Klontz 家庭金錢指令碼理論中,將常見的金錢觀問題歸納為 4 類,分別是:金錢崇拜——認為錢是萬能的、金錢警戒——對金錢保持高度戒備距離、金錢鄙視——視金錢為萬惡之源、金錢地位——以財富多寡衡量自我價值。
馮昌國進一步解釋,這 4 種模式,往往形成於 3 歲、5 歲,當孩子還沒有辨別能力時,就已經透過觀察父母的行為、聽見大人之間的隻字片語,在潛意識裡植入了一套「我跟錢的關係應該是這樣的」預設想像裡,影響著往後人生裡,但卻很難被意識到。正因如此,好好教認為,財商教育的起點應是自我覺察——了解自己是積極型還是保守型、是獨立決策者還是需要陪伴的人、什麼讓自己有成就感,「當你了解這些之後,在培養跟金錢有關問題的綜合解決能力的時候,你會找到一條屬於你自己的路徑。」
從沙堆到儲蓄,孩子在生活中體驗什麼是財商
理念要落地,需要具體的工具。好好教針對不同年齡層設計了對應的教材,2025 年推出了第二套幼兒園無字繪本。繪本的場景設定在孩子們日常的沙堆與黏土遊戲中,沒有提及一個「錢」字,卻已在悄悄傳遞財商核心概念。「你手邊有一些沙土,你想要讓它變成一個兔子也好、火車也好,那是你達成目標的工具,也就是你的資源,」馮昌國解釋,「這換成成年人的邏輯,就是你要存多少錢、制定什麼樣的預算目標、中間有什麼樣的風險應對方案。」
對年齡稍長的孩子,好好教則傾向從更貼近日常的生活場景切入。馮昌國提到,在一次線下實體工作坊中,有個孩子因為覺得零用錢不夠用,和家長起了爭執。面對這樣的情況,他們沒有立刻討論零用錢到底夠不夠,而是先從孩子最想買的卡牌談起。等孩子逐漸意識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話題才又回到家庭真正需要面對的問題。
馮昌國再透過 SMART 儲蓄法,引導一家人設定共同目標,並把目標拆解成具體可行的分工:爸爸存多少、媽媽存多少、孩子又能存多少。當孩子親手把整個計畫算完,才發現原來對真正重要的事情來說,自己手上的零用錢其實足夠。馮昌國在當下也感受到親子之間的關係和溫度不太一樣,開始有了轉變。
偏鄉不缺平板,缺的是能教的內容
目前,好好教已是教育部數位教育平台上唯一入選的財商與創業啟蒙教育內容,公立學校教師也可透過官方採購管道,使用學校經費導入課程。然而,在推廣過程中,團隊逐步意識到,城市與偏鄉孩子在財商教育資源上的落差,並非來自硬體,而是來自內容。「現在城鄉差異不在於物質,偏鄉學校的電子黑板比台北的學校還要大,每個小朋友以人均來配,搞不好配到 5、6 台平板,他們不缺硬體,」馮昌國說,「但你會發現老師們很辛苦,3 個里的學校可能就只有幾位老師,要教不同年級各種課程。」
財商教育若無法有效觸及弱勢家庭的孩子,金錢觀的代際傳遞就可能成為貧窮循環的一部分。「家裡有這樣的問題,有債務,或者對金錢觀念沒有好好建立,影響到下一代,下一代又影響到下一代,」馮昌國指出,財商教育對偏鄉孩子的迫切程度,甚至更勝於資源相對充裕的城市家庭,正因為環境本身無法提供足夠的緩衝,良好的金錢觀念更可能成為改變命運軌跡的關鍵。
面對偏鄉財商教育,好好教透過與企業合作 ESG 專案為切入點,嘗試在企業資源與教育現場之間搭起橋梁。過去 2 年,好好教陸續與數家金融機構合作,篩選出特別需要支援的偏鄉學校,透過到校講座或教師賦能工作坊的形式,協助那些有心卻苦無工具的老師,在有限資源下將財商觀念帶進課堂。
「企業有資源,但沒有合適的內容;我們有內容,但需要更多支援」馮昌國進一步提到,「企業在進行公益活動時,比捐錢更有意義,是讓這些學校可以賦能,讓老師們選擇他們需要的教育資源。」與其再捐一批平板或螢幕,不如讓學校有能力自主採購適合的教學內容,將選擇權還給第一線的教育工作者。
財商教育成為 SDGs 的關鍵拼圖
從個人到社會,好好教的使命有更宏觀的格局。馮昌國將財商教育的長期價值,連結至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的 2 項核心指標:SDG 1 消除貧窮及 SDG 4 優質教育。「透過教育賦能下一代,讓他們可以有好的機會,自然而然等他們長大 20 年過去,這個目標就會更可能被達成,」他認為,財商教育正是串聯這兩項指標的關鍵黏著劑,「有了財商教育,這件事情會是一個非常好的閉環。」
從偏鄉到城市,從家庭到課堂,好好教試圖為台灣財商教育培養更肥沃的土壤。「財商教育不是教你怎麼變成有錢人,那是你個人的本事,」馮昌國認為,「財商教育是要培養你在人生中碰到任何跟錢有關的問題,你有一個適合你自己的綜合解決能力跟價值觀,你不會迷失,你會有一條中軸線。」
制度與工具的開放,固然是普惠金融的重要一步;但更深一層的有影響,或許是讓一個孩子從小就有機會思考「我真正需要的是什麼?」好好教相信,財商教育之所以重要,正是因為它不只教孩子使用金錢,也幫助他們理解自己。

普惠金融如何發生?從金融排除到制度創新,改寫傳統銀行的服務設計
社企流/文:Jenny Yeh
金融知識可以學習、儲蓄習慣可以培養,但有一件事,單靠個人努力是無法完成,那就是——改變體金融體系的評估邏輯。
長期以來,傳統金融機構對合格借款人的界定,是建立在穩定收入、資產擔保與信用紀錄 3 項條件之上。這套邏輯放在風險管理上固然合理, 但卻也將大量人口排除於正式金融體系之外,例如沒有當地信用紀錄的移民、沒有固定收入的非典型就業者、缺乏資產擔保的低收入家庭,又或是居住在金融資源不足的偏鄉居民。對他們而言,問題不在於是否有金融需求,而是在現行的金融服務設計,制度從一開始就沒有將他們納入考量。
面對這道結構性的困境,世界銀行獨立評估小組(Independent Evaluation Group, IEG)在《2022 年普惠金融評估報告》中指出,推進普惠金融的介入可以從 2 個層次理解:
- 制度端介入(upstream):包括政策法規改革、監理制度建立與金融基礎設施的整備,旨在從體制層面創造有利於包容的環境;
- 服務端介入(downstream):指直接向弱勢族群提供金融服務,包括信貸、支付、儲蓄與保險等產品的設計與遞送。
報告也進一步指出,若要讓普惠金融真正發揮作用,制度改革與服務落地不能偏廢。沒有第一線服務承接,再完整的制度也難以真正走進弱勢族群的生活;但若只有服務創新,缺乏制度與法規支撐,也很難走得長遠。
藉由這個框架,讓我們更能理解制度性普惠金融的關鍵。以下,將從日出銀行(Sunrise Banks)與荷蘭 Triodos Bank 的案例,藉由制度及服務的創新設計,如何在相互嵌合、共同運作。
美國 Sunrise Banks:重新定義值得被服務的人
位於美國明尼蘇達州的雙城地區,是全美移民聚集最密集的城市之一。來自拉丁美洲、東南亞、中東與非洲的大量移民在此落腳,其中也包括人數眾多的苗族(Hmong)社群(註一)。多元人口為地方帶來勞動力與文化活力,卻未必同樣被主流金融體系接住。
在當地,有色人種家庭無銀行帳戶或銀行金融服務不足(註二)的比例,明顯高於白人家庭。根據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2023 年調查,黑人家庭無銀行帳戶比例約為 3.2% 至 10.6%,銀行金融服務不足比例達 23.8%;相較之下,白人家庭無銀行帳戶比例僅 1.9%,銀行金融服務不足約 10.1%。金融服務的落差,也意味著截然不同的生活成本:無銀行帳戶者一生因支票兌現、預付卡、透支與錯失利息等產生的金融相關支出,累計可能高達 36 萬美元。
這些家庭不是沒有金融需求,而是傳統銀行的產品設計與審核規則,從來不是為他們而設。沒有信用紀錄、沒有社會安全號碼、語言不通,或身分文件不符規定,任何一道門檻,都可能迫使他們轉向費用更高的替代性金融服務。也因此,像日出銀行(Sunrise Banks)這樣的定位為「以使命為核心的社區銀行(Community Bank)」(註三),開始嘗試用不同於傳統銀行的方式回應這些被忽視的需求。
從社區出發,為排除於金融體系外的人們打開入口
日出銀行自 1989 年起扎根於雙城地區的社區,長期服務那些被主流金融體系排除在外的人。2013 年,現任執行長 David Reiling 與父親 William 將原本各自經營的幾家社區銀行整合為 Sunrise Banks。(同場加映:實踐普惠金融,日出銀行成為移民社區的經濟支柱)
對 Reiling 而言,做銀行從來不只是提供金融商品,他更在意的是,這套制度究竟替誰而設,又把誰擋在門外,也因此,日出銀行一直試著反轉傳統銀行的資金流向。「傳統銀行從貧困社區吸收存款,再把資本貸款給有錢的郊區。我們的做法相反,我們把資本送到那些弱勢社區,讓他們逐步獲得經濟實力。讓我們銀行成功的唯一方法,就是使社區成功。」
日出銀行的普惠金融實踐,最具體展現在貸款結構上。由於許多拉丁裔移民沒有社會安全號碼(Social Security Number, SSN)(註四),於是日出銀行開放則以個人納稅人識別號 (Individual Taxpayer Identification Number, ITIN)(註五)作為申請資格,讓尚未取得合法居留身分的移民也能進入部分金融服務的申請流程。Reiling 認為,「移民擁有房子,就能累積資產、建立信用紀錄;一旦身分從無證移民轉為永久居留,日出銀行就能為其貸款再融資、出售至二級市場,釋出資金繼續服務下一位客戶。」根據日出銀行 2025 年發布的影響力報告中顯示,在 2024 年度新移民房貸規模已達約 5 千萬美元,且正在持續成長。
日出銀行也透過參與聯邦新市場稅收抵免(New Markets Tax Credit, NMTC)計畫(註六),將民間資本引導至傳統銀行不願進入的中低收入社區,支持小型企業、可負擔住房與社區設施的開發。自 2009 年至今,已在明尼蘇達州資助 84 個社區發展項目,協助創造或保留超過 7400 個就業機會;光是 2024 年度,日出銀行透過 NMTC 計畫部署了 3350 萬美元,涵蓋 9 個項目,其中半數以上同時納入環境修復或節能改善設計。
不只降低門檻,從制度上接住弱勢借款人
除了提供門檻更低的金融服務外,日出銀行也積極從制度面進行改善。2024 年日出銀行與美國金融科技公司 TrueConnect 合作,讓員工可以透過雇主申請短期小額借款,不需信用查核,直接從薪資扣還、利率固定透明。由於美國有每年有超過 1200 萬使用發日薪貸款(註七),平均年利率高達 400%,滾動借貸的結構讓本來經濟脆弱的借款人線得更深。而透過 TrueConnect 平台則可改以雇主的薪資架構作為還款擔保,讓金融機構得以在缺乏傳統信用資訊的情況下評估風險,同時保護借款人不受掠奪性利率侵害,避免中低收入的員工淪陷於高利貸危機。
支撐日出銀行得以在商業市場中持續運作的關鍵,在於其取得美國財政部核發的社區發展金融機構(Community Development Financial Institution, CDFI)認證(註八)。這項制度要求銀行至少 60% 的貸款投入中低收入社區,讓日出銀行因此獲得政策性資金支持與部分風險緩衝,使其在服務高風險客群時,仍能維持財務上的可持續性。
日出銀行的普惠實踐也不僅提供金融產品、服務,更延伸至金融素養教育,特別針對移民與低收入社區,提供線上知識中心免費工具,讓用戶透過預算編制、債務管理、儲蓄規劃等主題,逐步學習財務決策,也針對信用卡債、未來儲蓄等議題提供客戶一對一免費財務諮詢服務。
荷蘭 Triodos Bank:不只做銀行,更重新定義金錢的用途
如果說日出銀行的實踐,是一種從在地社區需求出發、重新設計金融服務門檻的路徑;那麼在荷蘭的 Triodos Bank 則期望回答更深遠地問題:「銀行不只是降低金融制度對特定人的排除程度,是否也能主動決定,資本應該流向什麼樣的社會未來?」這個問題,早在 1968 年就已被提出。當時,4 位來自不同領域專家,包含經濟學家 Adriaan Deking Dura、稅法教授 Dieter Brüll、管理顧問 Lex Bos 與銀行家 Rudolf Mees,共同組成研究小組,開始思考金錢是否能被更有意識、也更透明地使用。12 年後,這個理念終可落實。
1980 年,Triodos Bank 在荷蘭取得完整銀行執照,以 54 萬歐元資本額起步。從創立之初,Triodos 就不把獲利視為終點,而是把它視為一種手段,是讓資本流向對人與環境真正有益的地方,而非讓資本在金融體系內部自我循環。
把錢投向想支持的世界,Triodos Bank 用價值建立信任
為了落實這項核心,相較於許多標榜社會責任的金融機構,主要採取的負向篩選,也就是避開軍火、菸草、賭博等有害產業;Triodos Bank 更強調正向篩選,積極地面對哪些產業值得被支持, 例如再生能源、有機農業、社會住宅、社會企業、文化機構等都是 Triodos Bank 明確選擇投入的領域。此外,Triodos Bank 也將投資選擇的邏輯公開、透明化,揭露貸款對象,讓存款人可以實際看見自己的錢流向哪裡。
Triodos Bank 投資選擇的創新制度,重新定義存款人與銀行之間的關係,將存款人的意願納入貸款決策中。存款人把錢放進 Triodos Bank ,不只是為了收取利息,而是因為他們認同 Triodos Bank 把這些錢用在哪裡。銀行也須對存款人負有財務上的安全,以及使命上的透明,這樣的設計模式讓 Triodos Bank 建立起一批高度認同其使命的存款客戶群,形塑出有別於傳統銀行利率競爭的商業基礎,不是以更高報酬吸引資金,而是以更清楚的價值方向凝聚信任。
創新治理設計,擴張同時也守住原本價值
在普惠金融層面上,Triodos Bank 透過投資管理部門在全球 42 個國家支持 91 個普惠金融機構,讓資本進入傳統商業銀行不願涉足的發展中國家農村市場與弱勢社群。在歐洲當地,Triodos Bank 也直接提供貸款給可負擔住房項目、社會企業、照護機構、以及文化藝術工作者,這些都是傳統銀行在評估信貸風險時,往往因缺乏傳統抵押品而拒絕服務的族群。
為了讓 Triodos Bank 最初的使命在銀行擴張過程中被遺忘、忽略。Triodos Bank 採取不同於一般商業銀行的治理設計,藉由獨立基金會 SAAT 持有,再由其發行存託憑證給投資人;持有憑證的人享有股息,但投票權受到嚴格限制,例如單一持有人不得擁有超過 10% 的股份,也不得在股東大會上行使超過 1 千票的投票權等。其目的是防止任何單一股東透過持股比例左右銀行的使命方向,使銀行在面對市場與成長壓力時,仍能保有其使命導向的治理基礎。
目前,Triodos Bank 在荷蘭、比利時、英國、西班牙、德國共 5 個歐洲國家設有銀行業務,管理資產超過 241 億歐元,服務逾 74 萬名客戶,並於 2009 年與日出銀行共同創辦了全球價值銀行聯盟(Global Alliance for Banking on Values, GABV)。
普惠金融的關鍵不只善意,更是制度設計
不論是日出銀行從使用者的真實處境出發,重新設計金融服務;或是 Triodos Bank 從制度設計一開始,就把社會使命放進銀行的運作核心,試圖回應金融體系應該為誰服務?當代資本運作的結果,究竟該讓誰真正受益?
從上述 2 個案例中可以發現,普惠金融要真正成立,靠的不只是理念,還要有能長期運作的制度設計。首先,使命不能只是口頭宣示,而必須被具體機制固定下來。日出銀行透過 CDFI 認證,讓政府分擔部分信用風險;Triodos Bank 則透過創新的治理設計,降低資本多數決對銀行方向的影響。
其次,服務的邊界不會自己擴大,而是需要機構主動擴及。無論是接受 ITIN 申請房貸,還是只將貸款投向對社會有正面貢獻的組織,都是由金融機構有意識地承擔了主流評估框架不願承擔的風險。2 個案例也說明,使命與商業並不一定互相衝突;真正的關鍵在於,是否有足夠周密的制度與金融產品設計,讓理想不會在現實壓力中被一步步消失。
這些條件,並不是只有在美國或歐洲才可能出現。無論在什麼法規環境、什麼社會脈絡中,普惠金融都可能長出不同的樣貌;真正的關鍵在於,一個社會是否願意投入資源,讓這樣的機構有機會被建立、被維持,也讓更多原本被排除在外的人,能真正進入體系並從中受益。
普惠金融從來不是一個可以宣告完成的政策目標,需要不斷調整,也需要不斷被檢驗與問責。金融制度有多包容,決定了多少人能進得來;而人們在進入之後,是否真的能獲得幫助,則決定了這套體系究竟有多健康。這或許才是衡量一個社會金融成熟度,更深層的標準。
註一:在越戰時期,大批來自中國南方少數民族的苗族人因協助美軍而遭受迫害,戰後以難民身分大規模移居美國。估計約有 8 至 9 萬名苗族裔居民,明尼蘇達州雙城地區目前是全美苗族人口最集中的地區之一。
註二:無帳戶(unbanked)指完全沒有任何正式銀行帳戶,無法使用基本存款、匯款等金融服務;金融服務不足(underbanked)則指雖擁有銀行帳戶,卻因信貸取得困難、費用過高或金融產品設計不符需求,而仍高度依賴發薪日貸款(payday loan)、支票兌現或非正式借貸等體系外管道來應對日常財務需求。
註三:社區銀行(Community Bank)指的是以服務特定地理社區或特定族群為優先、規模相對較小、決策在地化的商業銀行,有別於以全國或全球市場為主的大型商業銀行。
註四:社會安全號碼(Social Security Number, SSN),是由美國社會安全署(SSA)核發給美國公民、永久居民、臨時(工作)居民的 9 位數字身分證號碼,用於追蹤個人工作收入、報稅、年老退休福利或傷殘補助,這也是非公民在美工作與辦理銀行開戶、租屋、貸款等金融服務的必要文件。
註五:個人納稅人識別號 (Individual Taxpayer Identification Number, ITIN),是美國國稅局(IRS)為沒有社會安全號碼資格者所核發的稅務識別碼,常見於無證移民、外籍非居民及其家屬。
註六:NMTC(New Markets Tax Credit,新市場稅收抵免)是美國財政部推動的政策性金融工具,透過提供稅務抵免吸引民間資本流向低收入社區,支持小型企業、非營利組織與社區開發商取得比一般市場更優惠的融資條件,是 CDFI 生態系中常見的資金工具之一。
註七:發日薪貸款(Payday Loans/Cash Advance)是一種短期、小額的現金借貸方式,讓借款人能預支下一份工資,但通常需要在兩週內或下個發薪日歸還。由於申請門檻極低、不需要信用評分且核貸速度快,對於應急或信用差的人群很友善;相對地,極高的年利率,容易讓借貸人陷入債務陷阱,此外相關手續費用形式不透明,也容易讓借貸人低估實際借貸成本。
註八:社區發展金融機構 (Community Development Financial Institution, CDFI)是由美國財政部認證的特殊金融機構類別,包括銀行、信用合作社、貸款基金及創業投資機構,核心使命是服務低收入、弱勢或金融服務不足的社區。CDFI 認證要求機構至少 60% 的貸款必須流向低至中等收入社區,並可向聯邦政府申請 CDFI 基金的資本補助與新市場稅收抵免(NMTC)等政策工具。
註九:全球價值銀行聯盟(Global Alliance for Banking on Values, GABV)是一個由價值導向銀行組成的獨立網絡,致力於將金融用於創造可持續的經濟、社會與環境影響。成立於 2009 年,總部位於荷蘭阿姆斯特丹,目前擁有超過70家成員,包括銀行、信用合作社及微型金融機構,遍佈亞洲、非洲、澳洲、拉美、北美及歐洲,服務逾 4100 萬客戶。
參考資料
- Underbanked US population grows to 14.2%, FDIC finds(BANKING Dive)
- David Reiling Biography(Sunrise Banks)
- 2025 Impact Report(Sunrise Banks)
- Drive for Financial Inclusion: Evaluation Overview(World Bank Group)
- We put Finance atthe service of People and the Planet(Global Alliance for Banking on Values)

普惠金融、財務健康是什麼?不只是金融議題,更是推進 SDGs 的關鍵基礎
社企流/文:Jenny Yeh
一個人能不能借到錢、能不能存到錢、能不能在生病、失業或突發意外發生時撐過去?這些問題,影響的不只是他的財務狀況,也關係到他能不能讓孩子安心上學、能不能換一份更穩定的工作、能不能在生活被打亂之後,還有重新站起來的機會。
金融能力的有無,從來不只是會不會理財的問題,更關乎一個人是否有足夠的條件面對風險、把握機會,真正參與社會。正因如此,如何讓每個人都能更公平地使用金融服務,不因身分、收入或處境而被排除在外,成為全球各國愈來愈重要的公共議題。
為什麼這件事值得你關注?
當我們談永續發展,最常想到的,往往是碳排放、ESG 評級或氣候政策。但在資本主導的社會裡,如果把視角拉回每一個人的日常生活,就會發現:一個人是否擁有足夠的財務韌性,其實才是永續發展得以成立的基礎。
雖然普惠金融(Financial Inclusion)並非一項獨立列出的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卻是推動多項目標實現的重要基礎。在聯合國《2030 永續發展議程》明確指出,普惠金融是推動 17 項永續發展目標中至少 7 項的重要力量,包含消除貧窮、消除飢餓、性別平等、良好健康與福祉、尊嚴就業與經濟發展、產業創新與基礎設施,以及減少不平等。
普惠金融之所以關鍵,不只是因為人們可以「接觸金融服務」,而是因為這些服務若設計得當,如透過儲蓄、信貸、保險與數位支付,能成為弱勢群體改善生活、抵禦風險與累積未來選擇的重要工具。正如荷蘭王后 Queen Máxima 同時也是聯合國秘書長普惠金融發展特別顧問所強調:「實現普惠金融本身並不是終點,它只是達成目標的手段。」財務健康不是個人理財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能否穩健前行的基礎條件。
什麼是普惠金融?
究竟什麼是普惠金融(Financial Inclusion)?簡單來說,是指無論一個人的收入高低、居住地點或社會背景為何,都能以可負擔的方式取得基本金融服務。這些服務不只是開戶、存錢而已,也包括在需要時取得信貸、透過保險分散風險,或用安全的支付工具完成日常交易。普惠金融的核心價值在於可得性與使用度。
在深入討論「普惠金融」之前,必須先理解它試圖回應「金融排除」(financial exclusion)的問題。長期以來,全球仍有大量貧困與低收入人口被排除在正規金融體系之外,連最基本的信貸、儲蓄與保險服務都難以取得。根據世界銀行統計,2011 年全球約有 25 億名成人沒有任何正規金融帳戶,約占當時全球成人人口的一半;即便到了 2025 年,仍有約 13 億成人人口被排除於正規金融體系之外。金融,從來不是所有人都能平等進入的場域。
而在金融排除的各種情況中,借貸往往是最容易被看見的困境之一。對低收入者而言,由於缺乏擔保品、信用紀錄或穩定收入,即使只有小額資金需求,也難以從傳統銀行取得支持。對於這個棘手的問題,有人率先提出解方。
1983 年由孟加拉經濟學家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創立鄉村銀行(Grameen Bank),向傳統銀行不願服務的貧困人口提供小額貸款。鄉村銀行的倡議模式也逐漸被看見,不僅開創小額信貸模式,它也迫使國際社會重新思考,對於那些被排除在金融體系之外的人,並不是沒有能力,而是長期缺乏被制度接住的機會,這也成為日後普惠金融發展的重要起點。(同場加映:從童子軍到微型貸款的先驅:尤努斯教你如何改變世界)
1998 年,聯合國宣布 2005 年為「國際小額信貸年」(International Year of Microcredit),於 2004 年 11 月 18 日正式啟動。(註一)這項倡議一方面提升全球對小額信貸與微型金融的重視,另一方面也更進一步呼籲各國建立「包容性金融體系」,讓信貸、儲蓄、保險與匯款等服務,不再只是傳統銀行客戶才能取得的資源,而能真正延伸到貧困與低收入族群。
普惠金融為什麼重要?
然而,普惠金融的意義,遠不只是讓更多人開戶或使用支付工具。從 SDG 1 消除貧窮的角度來看,人們擁有安全的儲蓄帳戶、可負擔的信貸工具,或能透過數位支付收到補助與匯款時,就更有能力應對突發支出,避免因一次意外而掉入更深的貧困。這樣的金融安全網,也讓家庭有機會把資源投入健康、教育與小型生計活動,而不只是疲於應付眼前的危機。
對於金融的掌握往往也與權力分配有關。 舉例來說,當女性擁有自己帳戶、儲蓄工具與數位支付管道等,她們能更直接地掌握收入、支出,進一步提升在家庭與社會中的決策能力。此外,普惠金融也能支持微型與中小企業發展,帶動就業與經濟成長。在在證明,普惠金融是讓消除平窮、減少不平等、健康與社會穩定得以真正落地的基礎建設。
什麼是財務健康?
隨著全球普惠金融持續推進,越來越多人開始擁有銀行帳戶、數位支付工具,甚至能接觸基本信貸與保險服務。但我們不禁要追問:「擁有帳戶,真的代表一個人的生活因此變得更穩定、更有保障嗎? 」
於是,「財務健康」(Financial Health)概念孕育而生,在 2015 年,由美國財務健康網絡(Financial Health Network)最初針對美國市場,率先建立較為系統性的財務健康框架,將關注焦點從金融服務覆蓋率進一步推往服務者的使用結果。後來,與國際金融普及中心(Center for Financial Inclusion)及蓋茲基金會合作,逐步將財務健康的概念擴散至全球。
如果說,普惠金融關心的是一個人能不能進入金融體系,那麼財務健康關心的,則是這些金融服務有沒有真正幫助他把生活過得更好。你的日常金融運作,是否真的幫助你建立了對抗衝擊的韌性,並為未來創造更多可能?
聯合國秘書長普惠金融特別倡議小組(United Nations. Secretary-General's Special Advocate for. Inclusive Finance for Development, UNSGSA)將財務健康定義為,一個人能夠有效管理日常財務義務,且對財務未來抱有信心的狀態,並涵蓋 4 個面向:
- 日常收支的平衡:收入是否足以支應基本生活,不須長期借貸維生
- 足夠的流動儲備:面對突發醫療、失業或災害,是否有緩衝空間
- 清晰的長期規劃:是否在為退休、教育或其他目標持續積累
- 對財務未來的安全感:是否對自己的財務狀況有基本的掌控感與信心
普惠金融和財務健康的差異?
普惠金融與財務健康,這兩個概念看似相近,但本質卻截然不同。根據長期關注普惠金融、致力協助貧困人口改善生活的全球智庫 CGAP(Consultative Group to Assist the Poor)定義:
- 普惠金融描述的是市場狀態:個人與企業能否取得並使用多元、適切的金融服務
- 財務健康描述的是個人處境:金融服務是否真的幫助一個人管理日常財務、抵禦衝擊、把握機會
在國際清算銀行(BIS)研究報告中進一步指出,普惠金融雖然提供了人們管理財務健康的工具,但並不保證工具能被善用,也不保證其結果一定正面;若金融服務設計不當,或市場上存在詐騙、不當銷售、過度信貸等問題,那麼原本用來促進納入的金融工具,反而可能傷害人們的財務狀況,讓脆弱者承擔更高風險。
舉例來說,像信用卡或先買後付這類服務,確實讓消費變得更方便,但也因為「當下不用立刻付款」,人更容易在不知不覺中花得更多。特別是對收入不穩定,或本來就較難控制消費的人來說,便利有時也可能變成風險。信用卡也是一樣,若不清楚複利、循環利息或最低應繳金額的運作方式,很容易以為「先繳一點就好」,最後卻讓債務愈積愈多。又例如,微型貸款原本是為了幫助弱勢族群度過難關、改善生活,但如果借款人反覆借貸,卻沒有真正理解利息成本與違約風險,貸款也可能從支持工具,變成新的壓力來源。
普惠金融是必要的起點,卻不是終點。真正重要的,是人們在進入金融體系之後,是否能藉此建立起面對風險的財務韌性,以及對未來的長期安全感。
被排除金融體系外的人,還剩多少?
2025 年,世界銀行發布《Global Findex 2025》,調查 141 個國家、逾 14.5 萬名成年人中,全球已有 79% 的成年人擁有銀行帳戶或行動金融帳戶,相較 2021 年的 74% 數據正持續攀升。此外,在中低收入國家,擁有帳戶比例也首度突破 75%,10 年間女性的開戶率幾乎翻倍,數位支付使用率也從 2014 年的 34% 攀升至 2024 年的 62%。普惠金融確實在近十年間有了大幅進展。
然而,仍有 13 億成年人被排除在正規金融體系之外。其中,55% 是女性、52% 來自整體社會中收入較低的 40% 家庭、54% 失業或未進入勞動力市場。這些被排除的人,往往正是傳統金融體系規則最難服務的人,例如沒有信用紀錄、沒有穩定收入證明、沒有可供抵押的資產。
除了此之外,在金融概念上也出現落差。BIS 研究指出,全球僅有 1/3 成年人具備如利率、複利、通膨、風險分散等基本金融概念,金融素養的普遍不足,在「進入金融體系」與「從金融體系中獲益」之間,存在一道不容忽視的落差。
孟加拉 NGO 「BARC」讓金融真正走入生活裡,回應弱勢者的需求
面對這些困境,什麼樣的支援,才真正發揮效用?
成立於 1972 年、總部位於孟加拉的 BRAC,或許能提供值得參考的解方。作為目前全球規模最大的非政府組織之一,BRAC 長年深耕普惠金融與社會發展,其核心使命,是為長期被正規金融體系排除在外的人提供負責任的金融服務,特別聚焦於農村與偏遠地區的貧困女性,協助她們創造自我就業機會,並逐步建立財務韌性。
BRAC 不將每一項金融服務拆開,而是將金融服務概念完整地放入生活與社會發展脈絡中思考。它一方面提供小額信貸、儲蓄與保險等金融工具,另一方面也同步推動金融教育、青年賦能、農業發展與糧食安全等社會方案,讓金融不只是借貸或支付的手段,而是真正成為改善生活的支持系統。
這樣的整合型模式,也延伸至數位金融。BRAC 在孟加拉推出的行動支付服務 bKash,目前在全國擁有超過 3 千萬用戶,其中包括大量過去較難接觸正式金融服務的女性與貧困人口。這也在在凸顯,若金融服務能更貼近使用者處境時,有機會觸及原先被排除的人群。
此外,BRAC 也持續追蹤金融服務對使用者生活是否真的發生改變?BRAC 2024 年的影響力報告中顯示,在孟加拉,有 82%的 BRAC 微型金融客戶表示,在取得金融服務後家庭平均收入有所提升;在賴比瑞亞,99% 客戶與 BRAC 合作後,他們更有能力管理自己的財務。
近年來,BRAC 也因應社會變遷,持續拓展新的業務方向。其中,在 2016 年啟動的「極端貧困畢業計畫」(Ultra-Poor Graduation Initiative,UPGI)計畫不只提供金融工具,更透過資產移轉、技能培訓、儲蓄輔導與定期到家輔導的組合介入,協助處境最脆弱的家庭逐步建立穩定的生計基礎。在孟加拉,UPGI 計畫已讓超過 230 萬個家庭成功脫離極端貧困。目前 BRAC 正透過與菲律賓、肯亞、印度、巴基斯坦等 14 個國家政府的合作,將這套方法整合進各國既有的社會保護政策,目標是在 2026 年前讓 460 萬戶家庭擺脫極端貧窮。
BRAC 也注意到,氣候變遷與極端貧窮是相互強化的惡性循環,因此將氣候韌性納入工作核心框架,例如在孟加拉沿海地帶,BRAC 協助社區建造防洪兼具防颱功能的住宅、建立雨水收集系統、推廣耐鹽作物;在易旱的賴比瑞亞,則為小農提供氣候智慧農業工具與技術。
在保險服務方面,BRAC 提供的微型保險服務,已服務超過 1250萬人;近百萬人正在使用專為農民設計的農作物與牲畜保險。這些保險產品以低保費、低門檻為設計原則,彌補傳統保險公司長期忽視的低收入市場缺口。
台灣人的財務健康狀況好嗎?
在台灣,普惠金融並非陌生概念,國發會早在 2021 至 2024 年國家發展計畫中,已將推動普惠金融列為重點政策;金管會也自 2020 年起參考 G20 普惠金融指標體系,從可及性、使用性與品質等 3 大面向,建立本土化衡量指標,持續追蹤數位帳戶滲透率、電子交易使用率與網路投保普及率等發展情況。
整體而言,台灣的金融服務普及率已相對成熟,相關制度建設也持續推進。然而,在高帳戶開戶率之下,民眾的財務健康狀況並不平均。台灣金融研訓院(TABF)每兩年進行一次《台灣金融生活調查》,在 2024 年的第三次調查中,共訪問全台 3009 名 20 歲以上民眾,呈現出一幅既有進步、卻也更顯複雜的樣貌。
一方面,台灣民眾的整體財務韌性正在改善。調查顯示,金融風險抵抗力落在「低」與「極低」的財務脆弱者比例,已從 2022 年的 21.9% 大幅下降至 3.5%;無法在一週內籌措 10 萬元應急資金的比例,也從 18.8% 微幅下降至 17.6%,代表部分民眾在面對突發風險時,的確比過去具備更高的應對能力。
但另一方面,受到通膨影響,高達 79.3% 的受訪者表示,支應日常生活已不再輕鬆,明顯高於 2022 年的 66.1%;而向金融機構借貸購屋或投資的比例,也從 43.6% 上升至 56.3%。背後反映的不只是金融工具使用率提高,更是民眾在高房價、生活成本上升與投資焦慮之間,被迫做出的財務選擇。
除此之外,在調查中也顯示令人值得警惕的問題。在金融風險抵抗力的 4 大面向中,包括自身財力、金融服務取得、金融素養與他人支援,分數最低的一項始終是金融素養。而這個問題並不因學歷提高而消失。調查顯示,大學及專科學歷者中,金融素養被評為「高」的比例僅有 1.7%,研究所以上學歷者也只有 4.8%。這意味著,學歷高,並不等於真正具備足夠的金融素養。。
而針對財務脆弱者所進行的質性訪談,則進一步讓這個問題的輪廓變得更清楚。這群人並非不努力,也不是毫無理財意識,而是在金融行為上受到多重迷思與限制影響,例如對緊急預備金的概念模糊、將保險視為社交往來的一部分而非財務工具、對正規金融體系抱持深層不信任,以及資訊來源片面卻又伴隨過度自信。
財務脆弱並不只是個人選擇的結果,更是社會文化、金融教育不足與制度化支持缺失交織而成的處境。改善問題的解方,不能只停留在讓更多人開戶或接觸金融服務,而必須透過更全面的教育與政策介入,才能逐步降低財務脆弱性。
此次專題,將從知識觀念的建立出發,思考如何培養下一代的財商素養;也將進一步探討,如何透過個體賦權的行動,支持弱勢群體培養金融能力,讓人們能在日常生活中真正運用金融工具,改善家庭經濟處境。當知識與能力之外,仍有許多限制來自制度本身,我們也將進一步探討,制度要如何變得更包容,才能更有效承接並支持弱勢族群?財務健康從來不是單一工具就能完成的事,而是一項長期且細緻的工程。讓我們,一步步走向問題核心,理解在普惠金融之外,真正支撐財務健康的關鍵。
註一:1998 年,聯合國大會通過第 53/197 號決議,宣布 2005 年為「國際小額信貸年」(International Year of Microcredit),並於 2004 年 11 月 18 日正式啟動。這項倡議有兩個層次的核心目標:首先,是提升全球對小額信貸與微型金融的認識,將其視為推動聯合國千禧年發展目標(MDGs)的重要工具;更深一層,則是呼籲各國建立「包容性金融體系」(inclusive financial sectors),讓信貸、儲蓄、保險與匯款等金融服務,不再只屬於既有金融體系中的少數人,而能真正觸及貧困與低收入族群。2005 年共有 89 個國家參與相關活動,也是在這樣的國際推動下,「普惠金融」逐漸從「小額信貸」的單一工具,擴展為更廣義、以制度包容為核心的政策目標。
參考資料
- UN Launches International Year of Microcredit 2005(United Nations)
- Global Financial Health Framework(Financial Health Network)
- Financial Inclusion(BRAC)
- 2024台灣金融生活調查(台灣金融研訓院)
核稿編輯:李沂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