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Cristina Gottardi on UnsplashPhoto Credit:Cristina Gottardi on Unsplash
在全球迎來逐漸高齡的社會,我們常聽聞長照人力嚴重不足的警訊,也常看見被排除在就業市場之外、空有熱情卻無處發揮的中高齡失業者。如果,我們能將這兩個看似棘手的社會難題相乘,會不會碰撞出意想不到的永續新解方?
社企流/編譯:Jenny Yeh
根據聯合國人口基金(UNFPA)統計,全球 65 歲以上人口已從 1974 年的約 2.2 億人,增加至 2024 年的約 8.4 億人;預計到 2074 年將突破 21 億。人口老化的速度,正逐漸超過照護體系所能負荷的量能。世界衛生組織(WHO)估計,到 2030 年全球照護需求將高達 8 千萬人,但照護人力仍嚴重短缺,其中以中低收入國家更為嚴峻。
但這場照護危機,英國的情況顯得格外矛盾。根據英國照護技能機構(Skills for Care)的估算,到 2040 年前必須新增約 47 萬名照顧員,相當於在現有基礎上還需增加 27% 人力;但另一方面,英國政府統計卻顯示,50 歲以上勞工是過去十年間最容易遭到裁員的年齡群體,這群最有潛力投入照顧工作的人,卻也是最難在職場找到立足點的一群。當需要人照顧的人愈來愈多,有能力照顧人的人卻愈來愈難找到工作,讓英國陷入深層的矛盾之中。
發跡於美國賓州的照護公司「Seniors Helping Seniors(SHS)」,提供不一樣的解方, 主動招募熟齡工作者,讓走過半生的人,陪伴另一群需要支持的長者。
SHS 於 1998 年由 Kiran Yocom 與丈夫 Philip Yocom 創立。2013 年,Christian Wilse 與 Sally Wilse 將這套模式引進英國。這項服務不僅為需要居家照顧的長者,提供如同朋友拜訪般的陪伴,也為 50 歲以上、在職涯中途面臨瓶頸的人,創造一份兼具尊嚴、彈性與合理回報的工作選擇。
SHS 英國分部共同創辦人 Christian Wilse 坦言,「在老齡化社會中,人們希望工作得更久,也需要更長期的生活支持。如果我們能為健康長者提供待遇優渥且令人享受的工作,他們便能帶來獨一無二的同儕支持。」

以老扶老,重新設計健康照護的邏輯

SHS 的核心理念很簡單,讓「已經是長者」的人,去照顧「需要被照顧的長者」。英國 SHS 分部共有 190 人的照顧員,團隊平均年齡為 59 歲,其中大約 40% 患有健康狀況、無法從事一般全職工作、另外 60% 則曾因照顧家人而離開職場。(同場加映:高年級實習生不只存在電影中!看見銀髮浪潮下的勞動力新平衡
因此,SHS 採用「零工時合約」(註一)作為雇用形式,雖然這類合約因雇主無義務提供員工最低排班次數,對於員工的收入穩定性持有存疑,在英國向來備受爭議。但 Wilse 認為,「我們的照護模式就是為那些無法全職工作的人設計的,年長的照顧者本身也有自己的健康問題,所以我們讓他們以不規則的工時工作,讓他們能同時照顧好自己。」在傳統就業市場的結構性障礙面前,SHS 努力把那些常常被排除在外的人,帶回到工作的行列。(同場加映:中高齡回歸線,從退休到再進職場的熟齡角色翻轉
(為了解決照顧員人力缺口以及中高齡族群的失業問題,社會企業 Seniors Helping Seniors 透過老老互助的方式,一次解決兩個問題。來源:Seniors Helping Seniors)
(為了解決照顧員人力缺口以及中高齡族群的失業問題,社會企業 Seniors Helping Seniors 透過老老互助的方式,一次解決兩個問題。來源:Seniors Helping Seniors
在 SHS 擔任照顧員的 Denys Andrianjafy 坦言,排班協調員每週都會與他確認工作量是否在負荷範圍內。「這份合約被用在它本來應該被使用的方式,」對現年 55 歲的 Andrianjafy 來說,一場中風帶來了短暫失明、劇烈頭痛、高血壓等後遺症,讓他提前離開耕耘多年的數位傳播領域。正式離職一個月後,他開始尋找適合自己病況的工作機會,並於 2025 年加入 SHS,成為一名陪伴型照顧員(companion carer),每週工作約 18 小時,服務 7 位個案。
他會陪個案下棋、外出散步,或一起去咖啡廳坐坐,用一個下午的相伴,讓那些容易陷入孤立的長者感覺到,生活仍然有自己可以做選擇的空間,「這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生命還有選擇,不只是坐在椅子上等時間過去,」 Andrianjafy 說,「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我又可以工作了。我在做有意義的事,但我不會把自己榨乾;我能控制自己的工時,我真的很享受這份工作。」

3 個設計原則,讓陪伴真正發生

Andrianjafy 的日常,其實是 SHS 服務模式的一個縮影。SHS 將自身定位為非醫療性的居家照護與陪伴,在「陪伴」這件事上,重新設計 3 個原則。

一、讓照顧,像朋友一樣的日常陪伴

SHS 的服務內容涵蓋備餐、輕度清潔、洗衣、協助寵物照護等居家家務,也包括陪長者看診、代拿處方藥、一同採買,乃至陪同參加社交活動與社區聚會;其中,尤為重要的是在情感層面的陪伴,例如一起玩桌遊、拼拼圖、閱讀,或是坐下來喝杯茶、聊聊彼此曾經都經歷過那個年代故事。
(SHS 的老老互助模式,讓照顧員和被照顧者如同朋友一般自在相處。來源:Seniors Helping Seniors)
(SHS 的老老互助模式,讓照顧員和被照顧者如同朋友一般自在相處。來源:Seniors Helping Seniors

二、透過配對,找到真正聊得來的照顧者

SHS 會在派遣照顧者前,深入評估被照顧者及照顧者雙方的性格、人生背景、興趣嗜好與職涯經歷。例如,讓一位熱愛園藝的退休教師,去陪伴因關節炎而無法親自打理花園的退休園藝愛好者;藉由客制化的配對,讓被服務對象不是感到「被照顧」,而是讓每一次服務的過程都像是老友聚會。

三、不穿制服,降低被照顧的抗拒感

由於 SHS 的照顧者登門拜訪時,並不會穿戴任何護理制服或識別名牌,而是一身日常便服。在英國,許多自尊心極強的長輩難以接受「自己老了、需要被照顧」的現實;但當來訪的是一位年齡相仿、穿著體面、聊得來的朋友,被照顧的抗拒感,較容易在笑聲與共同話題中逐漸淡化、消失。

照顧他人,也是照顧自己

過去照顧邏輯往往讓照顧者與受助者的界線涇渭分明,但在 SHS 的「老老互助」模型裡,這條界線變得模糊,照顧者及受助者在情感與健康上建立互助,形成了一個雙向互惠的正向循環。
對照顧者而言,這份工作不只帶來收入,也讓人重新與社會連結。SHS 的中高齡照顧者能在陪伴過程中持續與人互動、動腦思考如何協助個案,也維持一定程度的活動量。一位英國分部照顧者 Eileen 表示,「在退休年齡後繼續工作,有時是為了經濟生存,但對情感與心理健康的正面影響更是無法衡量。能在彈性工時下賺取合理薪資,讓我感到自己依然被這個社會需要,也更有動力在日常生活中維持活躍。」
(對於照顧者與受助長者來說,彼此陪伴成為一個正向循環。來源:Seniors Helping Seniors)
(對於照顧者與受助長者來說,彼此陪伴成為一個正向循環。來源:Seniors Helping Seniors
對受助長者而言,SHS 提供的則是一種更有尊嚴的陪伴。由於照顧者同樣正在經歷老化,更能理解長者的需求與顧慮;此外,SHS 也不隨意更換照顧者,固定由熟悉的人登門,也能降低長者面對陌生人的不安。讓每一次服務,不只是照護,更是兩個生命彼此互助。

從模式到倡議:SHS 如何定義「負責任的照護企業」

在薪資議題上,SHS 選擇的不只是遵循,而是倡導。
在英國,長照產業常因剝削勞工、支付法定最低工資而飽受批評。SHS 則反其道而行,以「真實生活工資(Real Living Wage)」(註二)給付,堅持支付高於法定標準的薪酬。 Wilse 坦言,「經驗是無價的,我們從在英國營運的第一天起,就樂意為這份豐富的人生經驗支付合理的報酬。」
在組織擴張上,SHS 也採用特許加盟(Franchise)的社會企業模式,授權給認同此理念的在地創業者,至今已在英國各地建立數十個服務據點,讓「老老互助」的理念得以在地生根。
對 Andrianjafy 來說,這份 SHS 的工作已經超越職業第二春 ,「過去的一切都把我帶到了這裡,而這真的很了不起。它讓我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去看待人生。」他希望自己現在想去進修老年照顧學位,把這條路走得更遠。
註一:零工時合約(Zero-hours Contract)是英國特有的彈性雇用形式,雇主不保證最低工時,員工也無義務接受每一次派班。批評者認為此類合約使工作者收入不穩定、福利受限;但對需要高度彈性的族群而言,也可能是適合的選擇。
註二:真實生活工資(Real Living Wage)由獨立的生活工資基金會(Living Wage Foundation)每年根據實際生活成本計算,涵蓋健康飲食、適度社交、有尊嚴地生活等基本生活品質所需的實際開銷,屬於自願性標準,高於政府依據經濟指標制定的法定最低工資(National Living W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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