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企流/編譯:Jenny Yeh
近年來,暖冬與降雪不穩定已逐漸成為常態。2025 年美國西部的積雪量跌至有史以來最低點,科羅拉多州的 Arapahoe Basin 滑雪場,開放的滑道不到 1/3;華盛頓州的 Mt. Baker Ski Area 以「積雪條件不可行」為由,取消了一年一度的單板滑雪賽事;奧勒岡州的 2 座滑雪場因降雪不足而暫時關閉,大學滑雪錦標賽也被迫從蒙大拿州移師猶他州舉辦。少了一場雪,從滑雪場業者、教練、旅宿、餐飲,到周邊社區的生計,整條產業鏈被迫承受衝擊。
對雪荒,人工造雪成了許多業者最直接的應對方式。但造雪需要耗費大量的能源及水資源,也可能造成更多碳排放問題。當滑雪產業越來越依賴自己「自己製造冬天」來延續營運,應該採取的策略是面對氣候風險的調適,還是以更多資源消耗換取短期生存的延後策略?
人工造雪的歷史,比多數人想像得更早。1949 年,美國康乃狄克州一座滑雪場為了延長雪季,曾在滑道上鋪灑 700 磅碎冰。雖然只維持約 2 週,卻成為人工造雪技術的靈感起點。後來,一群工程師用 10 匹馬力空壓機、花園水管與噴漆噴嘴,拼湊出人工造雪的雛形。
70 多年後,造雪的基本原理其實沒有改變:將高壓水霧噴入低溫空氣中,讓水滴冷凝結晶,落地成雪。不同的是,這項技術如今已發展成高度仰賴設備、水資源與能源的系統工程,相關的環境爭議也越來越難以忽視。
而人造雪是否能運作,還需要滿足濕球溫度(註一)必須低於華氏 28 度,約攝氏零下 2.2 度。但隨著氣候暖化、低溫時段縮短,造雪也不一定能成為長久解方。

一場雪,背後要付出多少代價?
造雪的環境成本,最能體現在能源使用上。由美國全國滑雪場協會(National Ski Areas Association , NSAA)和永續諮詢顧問公司 Brendle Group 在 2023 年發布的《Climate Smart Snowmaking》報告指出,造雪平均占美國滑雪場整體能源消耗的 18%,而這還不包括纜車、旅館與餐廳等設施用電。
造雪的水資源成本確實不低。以加州的 Palisades Tahoe 為例,滑雪場每年造雪用水約 5 千萬至 7 千萬加侖,從單一滑雪場來看,這是相當可觀的用水量。但如果將尺度拉大來看,情況並沒有想像中的單純。科羅拉多州立大學雪水文學教授 Steven Fassnacht 指出,造雪用水約有 80% 會在春季隨融雪回到流域,其餘約 20% 才會因蒸發等因素流失;加上滑雪場多在晚秋至初冬取水,與農業和城市用水高峰並不完全重疊。在科羅拉多州,造雪估計僅占全年用水量約 0.05%,相較之下,農業用水約占 85%。
造雪的爭議不只是「用了多少水」,更在於何時取水、從哪裡取水。Fassnacht 真正擔心的是,倘若滑雪場在河川枯水期大量抽水,仍可能對水生生態造成難以彌補的衝擊。人工造雪未必是單純把水「借來再還回去」;在氣候愈來愈不穩定的條件下,它仍可能加劇局部流域的壓力。
但更根本的問題是「人造雪不能補充自然水循環的赤字」。根據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研究人員估算,美國西部居民所仰賴的水資源中,高達 75% 來自山地積雪在春夏之間的緩慢融化。天然降雪減少,受影響的不只是滑雪產業,而是整個區域的水系統。
人造雪是滑雪場的解方,對原住民族卻是傷害
為了減少對淡水資源的依賴,部分滑雪場開始使用處理過的廢水造雪。蒙大拿州 Big Sky 滑雪場便在 2025 年獲州政府批准推動相關計畫,支持者認為,這樣做一方面能減輕河川取水壓力,另一方面也有助維持度假村經濟。
只是,當廢水被噴灑在雪道上,爭議往往不只停留在技術與效率層次。對部分原住民族而言,這樣的做法之所以引發強烈反彈,至少有兩個原因:
第一,對許多美洲原住民族來說,聖地的神聖性並不只存在於某一個儀式空間,而是存在於整座山、整片地景本身。也因此,當處理過的廢水被噴灑在這些山體之上,問題就不再只是「能不能造雪」,而是這片土地是否因此遭到污染,原本被視為神聖的地景是否被改變。
第二,聖地不只是象徵性的存在,也是族人實際進行祈禱、儀式與文化實踐的場所。當滑雪產業為了延續雪季,將廢水覆蓋在聖山之上,在反對者眼中,被破壞的不只是潔淨性,也包括族人與土地之間原有的關係。
2013 年,亞利桑那州弗拉格斯塔夫一座滑雪場開始將處理過的廢水噴灑在一座對 13 個美洲原住民族部落具有神聖意義的山嶺上,衝突隨之爆發。這場爭議延續至今,每逢雪季開幕,仍有抗議者在山腳集結,抗議聖地遭污水覆蓋。
人工造雪,真的是滑雪業的解方嗎?
不過,造雪帶來的環境代價,並不是每一座滑雪場都一樣。2022 年發表於《永續觀光期刊》(Journal of Sustainable Tourism)的一篇論文指出,造雪的環境代價高度取決於滑雪場所在地區的電網碳排放強度與水資源安全性。
舉例來說,在發電碳排較低、水資源相對充裕的華盛頓州,造雪的環境負擔遠低於其他州,如新墨西哥、內華達州等水資源較為不足且發電碳排較高地區。除此之外,研究者也發現,造雪技術或許能間接減少滑雪旅遊時的碳排放,讓更多滑雪者留在離家較近的雪場,整體碳足跡反而下降。
但再多的計算與技術調整,都無法掩蓋造雪機的能力終究有極限的事實。
喬治亞學院暨州立大學歷史學助理教授、造雪史研究者 Jesse Ritner 說直言,滑雪業正面臨越來越嚴峻的困境;在危機加深的同時,業者對造雪的依賴也只會更深,造成惡性循環。滑雪業者的焦慮也反映在設備投資上,如美國最大的滑雪勝地 Vail 在 2019 年一口氣購入 421 門新雪砲,被稱為北美史上最大規模的造雪設備擴張;愛達荷州的 Bogus Basin 滑雪場,則開始嘗試在夏季保存積雪,作為下一個雪季的備用雪源。

只是,設備再多,也無法完全對抗越來越暖的冬天。這場危機恐怕不是短期波動,而是長期趨勢。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研究滑雪與氣候變遷的學者 Michael Pidwirny 以 Whistler Blackcomb 為例指出,到了 2050 至 2060 年間,當地可能平均每兩年就有一年雪況不足以支撐正常滑雪。
當暖冬、缺雪與高耗能造雪逐漸成為常態,滑雪產業面對的已不只是技術問題,氣候變遷帶來的,不只是少一場雪、少一批遊客,而是整套建立在穩定季節與自然循環之上的觀光模式、地方經濟,甚至人類對自然的想像,可能都將重新改寫。
註一:濕球溫度(wet bulb temperature)是綜合考量氣溫與相對濕度後得出的體感溫度指標,比乾球溫度(一般溫度計量測值)更能反映水分蒸發冷卻的效應。在造雪領域,濕球溫度是判斷水霧能否在落地前充分結晶的關鍵門檻。
參考資料
- NSAA Climate Smart Snowmaking Study Report 2023(National Ski Areas Association)
- The 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 of snowmaking(Journal of Sustainable Tour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