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企流/編譯:Jenny Yeh
對住在美國堪薩斯州梅迪辛洛奇鎮的年輕媽媽 LeyAnn Gehlen-Wampler 而言,成為母親之後,最現實的難題不是如何兼顧家庭與工作,而是她幾乎沒有選擇。小鎮上唯一的托育中心已經關閉,若要自費請人照顧孩子,開銷往往比她能賺到的薪水還高。
雖然她也曾想過自己開設居家托育,不只為了貼補家用,也同樣為地方上缺乏照顧托育資源提供需求;但受限於家中空間與資金門檻,這條路也走不通。當托育不再只是家庭私事,而成為地方育兒支持缺口,讓許多像蓋倫一樣的母親,迫站上工作與照顧之間的兩難抉擇。
找不到人帶孩子,偏鄉家庭的困境
美國偏鄉的托育不足,已是長期的結構性問題,對人口有限的小鎮來說,大型托育中心難以承擔高昂的營運成本,往往在人口稀少的小鎮難以經營;另一方面,想投入居家托育的人,卻又常被資金、空間與設施設備等門檻擋在起點之外。托育匱乏(childcare desert)的情況,不只讓家庭在工作與照顧之間進退兩難,也讓偏心地區更難留住年輕人口。孩子無人可托,往往失去的不只是家庭的收入來源,也可能是一座小鎮持續運轉的日常與生氣。
但好在,Gehlen-Wampler 並沒有停在困境太久,在曾是家庭托育提供者、如今擔任城市幼兒教育顧問的 Julie Warner 招募下,Gehlen-Wampler 加入 Medicine Lodge Daycare,開設屬於自己的 Shining Stars 家庭托育之家。這個模式被稱為「彈性共享托育空間」(flex-plex),這不只是她個人的轉機,也讓一種可能改變美國偏鄉托育樣貌的新模式。
把閒置空間變成托育據點,新的制度想像開始出現
其實,彈性共享空間的概念並不複雜:將一棟位於鎮中心的建築物,翻新改造為數間獨立的小型托育空間,每間都有獨立出入口與戶外遊戲區,再以低於市場行情的租金出租給取得執照的家庭托育人員。
梅迪辛洛奇鎮的做法是將主街上一棟建築改造為 5 間獨立空間,每位托育者各自照顧一小群混齡的嬰幼兒。梅迪辛洛奇市政管理者 Brian Withrow 指出,這個模式最具創新之處在於,雖然整棟建築位於商業區,且符合托育中心的硬體標準,但進駐的托育者是以家庭托育(Family Childcare)執照營運,不需要達到大型托育中心對管理人員的嚴格要求(註一)。它既保有家庭托育較小規模、較有彈性的特性,也降低了托育工作者進入這個行業時必須獨自承擔的空間與制度成本。

這個模式成功的關鍵,大幅降低托育者的創業門檻。以梅迪辛洛奇鎮為例,整棟建築由非營利組織持有,透過結合地方、州和聯邦的多元補助資金,鎮政府為進駐者支付了家具、課程教材、執照輔導,甚至第一年的責任保險。Gehlen-Wampler 坦言,若非這個機制,她根本無力開業。
托育能長久,不能只靠熱情,更要有制度撐腰
無獨有偶,在鄰近的格林斯堡鎮(Greensburg),當地則打造了一座三連棟的托育空間,總建造成本約為 41.7 萬美元。資金來源包括美國紓困方案(ARPA)撥款(註二)、區域基金會補助,以及地方發展基金,除了用於建設空間外, 也包含人行道、遊戲場、家具與教材等所有費用。此外,這些空間在設計初期,也考量了未來空間用途變化的彈性,如果社區日後的托育需求下降,每個空間都能轉為可負擔住宅出租,增加小鎮的住房供給。
對於 3 個孩子的媽媽、同時也是資深照顧者的 Kasha Unruh 而言,因為房貸合約禁止在自家經營事業的限制,彈性共享空間是她唯一能取得托育執照的途徑。2025 年 10 月,在顧問與市政府的協助下,她在格林斯堡的三連棟空間開設了家庭托育事業,照顧 7 名兒童,包括她自己的 2 個孩子。
在市政府的租金補貼下,Kasha Unruh 每月只需支付 300 美元(約新台幣 9600 元)的場地租金,並自行負擔保險、水電與執照等費用,而建築維護則由非營利組織負責。藉由較低的營運成本讓她得以將托育收費控制在每週不到 150 美元,這個收費可是遠低於全美平均水準。
將多位托育者集中在同一個空間,帶來社群效益。在梅迪辛洛奇和格林斯堡,托育者們可以協調彼此的休假排班、聘請共同的代課教師,並使用同一套由當地退休教育工作者設計的混齡教學課程。
兩座小鎮也提供後台行政支援,讓專業顧問協助托育者撰寫營運計畫、報稅,並制定永續經營策略。Julie Lyon 還建立了一個涵蓋全郡的「代課托育人員人才庫」,解決臨時人力調度的問題,更成為招募新托育者的管道。
為了鼓勵長期經營,當地經濟發展委員會還為經營超過一年的托育者提供 5000 美元的留任獎金。根據統計,高達 90% 的獎金獲得者將這筆錢投入保險、交通與建物修繕等關鍵營運需求,讓這筆資金確實用於強化事業的永續性,而非短期消費。
因地制宜的托育制度,讓托育服務實際落地
彈性共享空間在堪薩斯州成效卓著,但並非所有偏鄉社區都適用相同模式。致力於轉型早期教育的美國非營利組織 Opportunities Exchange 共同創辦人 Louise Stoney 提出了另一種更具彈性的選項—— 微型托育中心(micro-center)。

微型托育中心與彈性共享空間類似,同樣由家庭托育者照顧最多 30 名混齡兒童。不同之處在於,微型托育中心設在商業空間中,通常是由雇主、市政府或住宅開發商免費提供的場地。這個模式的原型來自田納西州漢密爾頓郡查塔努加市的尚布利斯兒童中心(Chambliss Center for Children),該中心在當地學校設置微型據點,提供 24 小時的嬰幼兒至 12 歲兒童照顧服務。
對托育服務來說,永續經營最現實的條件,就是名額得被穩定填滿。Stoney 認為,小鎮若想讓托育據點活下來,法規就不能只按照大型托育中心的標準來設計,而應保留家庭托育原有的彈性,例如允許混齡照顧,也不必強制設置具高階學歷的督導人員。
為了讓這類模式真正落地,Stoney 近年也與北達科他州、印第安納州等地的政策制定者合作,重新檢視托育相關規範,包括執照分類、土地分區使用,乃至建築與消防標準,試著把制度調整得更符合小型托育場域的實際需求。如此一來,家庭托育者就不必被限制在自宅內,而有機會進一步發展成設於住家之外、也更靠近工作場所的微型托育中心。
印第安納州正是其中一個例子。當地負責早期幼兒與課後學習政策的主管機關簡化了托育執照的分類方式,並在 2025 年初推出「微型托育設施試辦計畫」。首波共有 6 家既有托育中心提出申請,準備在偏鄉或小鎮的圖書館、學校與購物中心內,設立規模更小的衛星據點。配合這項計畫,相關規範也同步調整,例如允許孩子自備午餐與點心、支持混齡照顧,並讓這些小型據點共享較大型母體中心的人力與行政資源。這不只是增加托育服務的數量,更是試圖以更貼近地方條件的制ㄝ度設計,補上小鎮原本難以支撐大型托育中心的缺口。
從制度支持到地方協力,回應家長們最實際的需求
在明尼蘇達州,一些偏鄉小鎮也開始發展類似的共享托育模式。當地法規允許家庭托育者在自宅之外提供照顧服務,雖然不能直接設在一般商業空間內,但已有多個社區著手興建 flex plex 模式,或 childcare pods 這類群聚式家庭托育空間,嘗試為家庭托育開出新的可能。
看見這樣的需求,顧問公司 Business of Child Care 也推出一套專為家庭托育者設計的「Child Care House」方案。公司總裁 Jeff Andrews 表示,社區大約投入 28.8 萬美元,就能取得一棟符合托育執照標準的房屋,以及一整套從專案管理、經營者招募、溝通協調到申照陪伴的支持服務,協助托育者從零開始進駐,直到正式取得執照。
Andrews 的想法,和 Stoney 推動的微型托育中心其實很接近。差別主要在規模:有些社區可能只需要一棟專供家庭托育者使用的 Child Care House;有些地方的需求更大,則可能需要一處可照顧 30 名幼兒、由三到四名工作人員共同運作的微型托育中心。至於該採用哪一種模式,仍要看當地托育需求的多寡,以及服務是否需要設在照顧者住家之外。不過,無論是哪一種形式,核心都是以較小規模、混齡且接近家庭氛圍的方式照顧孩子。
這樣的模式,對偏鄉的產業現場尤其重要。Andrews 指出,對於採兩班制或三班制的製造業來說,若工作場所附近能有配合輪班時段的托育設施,將帶來很大幫助。甚至,同一棟 Child Care House 也可以由不只一位家庭托育者共同進駐,服務的不只是朝九晚五的家庭,也包括需要在非典型工時工作的父母。對長期面臨缺工壓力的偏鄉工廠而言,這樣的托育安排,也可能成為穩定勞動力的一部分。
從家庭的角度來看,家庭托育本來就有其難以取代的吸引力。尤其對家中有嬰兒,或同時有多名孩子需要送托的家庭而言,小型、混齡的照顧環境往往更具吸引力。倡議居家托育的資助合作平台 Home Grown 就形容,這類模式經常是家庭最熟悉、最有彈性、最便利,也最能負擔的選項。
來自明尼蘇達州梅普爾頓市(Mapleton)的 Brooke Garvey 正是最好的範例。她在 Business of Child Care 與地方社區的支持下,位於小鎮主街上成立了 Tiny Roots Childcare,未來最多可照顧 10 名孩子,當然其中也包括她自己的孩子。Garvey 認為,優質的托育應該像第二個家,讓家長相信孩子不只安全,也能在其中成長,並與社區建立連結。她期待自己不只是經營一處托育空間,也能真正成為小鎮生活的一部分。

當托育不再只是福利政策,而是能讓人真正留下來的關鍵
其實,台灣偏鄉托育的困境與美國偏鄉處境十分雷同。台灣近年持續推動「0 至 6 歲國家一起養」政策,透過公共化托育機構與準公共機制擴大服務供給。不過,對部分偏鄉地區而言,問題往往不只是補助是否足夠,而是即使有需求,也未必找得到可近用的托育服務。從美國偏鄉的經驗來看,托育缺口未必只能靠補貼回應,制度與空間設計本身,或許也是另一個值得思考的方向。
透過場域創新,比單純加碼補助更重要:在美國部分偏鄉社區的做法發現,育兒津貼或補助金額並非最關鍵的問題,真正的問題是,托育服務的空間無法有效地運作。因此,若可以將閒置建築改造為小型、可共享、低門檻的托育據點,不只回應了家庭需求,也降低了照顧者投入托育工作的進入成本。
法規是否能因地制宜,也往往決定小型托育中心的模式能否成立。從美國經驗來看,偏鄉托育難以擴張,資金不足是其一,但更多的牽涉執照分類、建築使用、消防標準等制度設計,以及是否容許小規模、混齡、非典型空間的托育模式存在。
除了場地、法規,是否有良好的支持系統更為關鍵。由於偏鄉人力、資源缺乏,一位托育者可能需要同時承擔場地、行政、備援與專業支持等多方壓力。若能讓多位托育者進駐同一空間,並共享行政支援、代班人力與培訓資源,托育服務就不再只是個人的創業選擇,而更接近一套能被支撐、也較能持續的在地照顧系統。
回頭看美國偏鄉的托育案例,在在提醒托育空間的意義,從來不只是提供照顧服務。當年輕家庭因為找不到托育而離開,流失的不只是孩子,也可能是勞動力、消費力,以及地方持續運作的日常。也因此,托育不只是福利,更是地方能否留下人的基礎建設。
參考資料
- MICRO-CENTERs(Chambliss Center for Children )
- 〈未滿 2 歲幼兒照顧政策:育兒津貼、托育補助〉專區(衛生福利部)
註一:美國的托育服務法規是因州而異。大型托育中心通常需要配置不直接照顧兒童的專職主任、多名教師、商業保險,以及灑水系統等昂貴的設備升級;相較之下,家庭托育的法規要求較為寬鬆,但多數州規定托育者必須在自己的住家內提供服務,而堪薩斯州是全美僅 7 個允許家庭托育在非住宅空間(如學校、企業或醫院)營運的州之一。
註二:ARPA(American Rescue Plan Act)為美國於 2021 年通過的聯邦紓困法案,總額約 1.9 兆美元,其中部分資金可由地方政府靈活運用於社區基礎建設與公共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