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企流／文：廖翊雯
「每條大街小巷，每個人的嘴裡，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恭喜恭喜！」年關將至，熟悉的歌曲響起，宣告嶄新一年的來臨。此時，家家戶戶圍爐吃團圓飯、走春出行、採買年貨，或前往廟宇敬祀神祇、趨災招福，為來年增添喜氣與祝福。談及祭拜，除了在年節時的例行禮俗外，台灣各地亦在廟會與遶境等大型民俗活動中，展現多元的儀式與祭祀形式，蘊含深厚的民俗信仰文化。
在傳統信仰中，祭祀行為多包含燒金紙、燃香與燃放炮竹等形式，承載著與神靈溝通、敬神、還願等多層次象徵意涵。祭祀者透過冉冉升空的煙幕，傳達心中的祈願與對神祇的敬意，也在儀式中獲得情感寄託與心靈平靜。然而，這些祭祀形式近年也逐漸引發環境污染的爭議。根據環境部 2021 年統計，台灣一年大約燃燒近 24 萬公噸的紙錢與 3 千公噸線香，累計排放量約等於 2 萬台汽車的一整年的排放，規模不容小覷。
環境部化學物質管理署研究也進一步指出，污染物來源最大宗為燃放金紙所造成的硫氧化物、氮氧化物及懸浮微粒（PM）等污染物，影響呼吸道及肺部。此外，紙錢的主要原料多為以竹漿為基底的金紙與銀紙，並黏貼金箔或銀箔，然而許多原料卻時常混雜稻草及木屑，箔紙更以漆料替代，使燃燒時煙幕增多，並釋放如甲苯、甲醛與多環芳香烴等物質，被證實具有潛在致癌風險。
淨零目標在即，減碳行動如何走入信仰日常？
因應 2050 淨零排放的全球共識，各國陸續祭出相應的減碳政策與行動方案。台灣亦於 2021 年正式宣示淨零轉型目標，並於 2023 年 2 月發佈《氣候變遷因應法》，將淨零排放目標納入法源基礎。在「2050 淨零排放路徑」中，政府以能源、產業、生活與社會等 4 大轉型策略為主軸，輔以「十二項關鍵戰略」推動具體行動。其中，第十項「淨零綠生活」尤為關鍵戰略之一，強調從民眾由日常生活做起，形塑全民參與的綠色生活模式。進一步，於 2025 年初，行政院以「臺灣總體減碳行動計劃」接軌國際訂定國家自訂貢獻目標（NDC），在鞏固綠生活理念同時，也拓廣政策範疇，全面減低碳排放量。（同場加映：什麼是淨零排放（Net zero）？實現 2050 淨零目標的關鍵行動）
許多人或許會質疑：相比燃燒金香所帶來的污染物，工廠、汽機車廢棄排放是否更值得關注，且更需以政策規範？研究指出，在特定節日或其他大型宗教活動期間，例如媽祖遶境，區域內懸浮微粒濃度往往顯著上升，對現場工作人員與周遭居民的健康皆造成影響。民俗學者亦提醒，多數焚香燒金的廟宇緊鄰民宅，污染源亦緊扣於生活日常中，對空氣品質的影響不容忽視。此外，各類廟宇遍及台灣各鄉鎮，為地方重要信仰中心，也作為許多社區的公共集會點。在此脈絡下，宗教場所是否履行環境責任，乃為不容忽視的公共議題之一。
祭祖心誠則靈？環保祭祀政策阻力重重
循淨零排放路徑，宗教場所作為地方重要文化與信仰中心，近年亦為縣市政府推動減碳轉型的關鍵場域。若回顧相關環境法令的推動進程，最早可追溯至 1975 年《空氣污染防制法》，首次針對露天燃燒行法制規範。其後，由雙北率先推行減少焚燒金紙的計畫，並在環保署統籌下，逐步納入科技元素，推展出以功代金（註一）、線上參拜等數位化祭祀方式。自 2011 年起，已成功吸引十餘縣市提供數位化服務，為環保祭祀措施注入活水。
直至 2021 年，各縣市進一步研擬「低碳寺廟標章認證」，鼓勵廟宇響應淨零排碳政策，實施減碳措施，包括追蹤紙錢源頭與污染減量、拜香減量（一爐一香）、省水節能、環境管理、資源循環、綠色採購等。鑒此路徑，政策方針從純粹地解決環境污染問題，逐步轉向如何應對氣候變遷的整體治理方針。以桃園市為例，該市配合環境保護署推廣「低碳環保祭祀指引」，提出「祭祀 3R」原則，分別以尊敬（Respect）、替代（Replace）、少量（Reduce）3 個面向切入，提倡拱手祭拜、少金少炮等環保普渡與祭祀方式，並同時針對機關學校端與與寺廟端提供改善指引。據環境部統計，截至 2024 年全台已有 258 處取得低碳寺廟認證，循序改善部分祭祀行為與廟務管理方針。
儘管政策初展成效，爭議卻未曾消停。例如，台北萬華區歷史悠久的艋舺龍山寺，繼 2014 年台北行天宮全面禁香、封爐之後，龍山寺亦於隔年擲筊請示神明，將寺內的 7 座香爐縮減為 3 座，並改用環保香，成為推動環保寺廟的重要示範地點。然而，部分信眾認為，燃香與燒金是表達虔誠的重要儀式，若以行政手段強制更替，恐有違信仰自主，更使文化失根，其中「香火」更有其不可替代的民俗隱喻性。對此，民俗學者與環團也提醒，傳統祭祀習慣的改變向來不易，呼籲應先以宣導環保替代措施，同時應以逐步推行為佳。
全球信仰中心的綠色轉型進行式
宗教信仰中心履行氣候責任並非全新概念，近年來，各國已出現多起信仰中心綠色行動案例；有些從祭祀與儀典形式著手調整，有些則在宗教教義與儀式中，進一步呼籲信徒採行綠色生活模式，以回應日益頻繁的氣候災害。
伊斯蘭社群實踐 Mizan 概念，吹起「綠色齋戒月」行動
齋戒月（Ramadan）是全球穆斯林恪守戒律、進行守齋的重要聖月。信徒透過節制飲食與生活慾望，達到淨化身心、陶冶品格的宗教實踐。齋戒月的最後一天即為「開齋節」，信徒會齊聚清真寺進行禮拜與祈福，並共同享用開齋餐，給予彼此祝福。由於開齋餐通常聚集大量信眾一同用餐，需準備大量餐具與飲水用品。據估算，每年齋戒月期間，地區最多可使用 3 千個塑膠水瓶或餐具。然而，氣候環境衝擊日益嚴峻，英國穆斯林理事會率先提出「禁止塑膠措施」（The ban on plastics）加以應對，鼓勵穆斯林在齋戒月期間響應氣候行動。此後，英國多座清真寺陸續主動減少，甚至全面禁止一次性塑膠用品。英國國會亦曾發起全國性「#PlasticFreeRamadan」計畫，鼓勵穆斯林社群響應「綠色齋戒月」（Green Ramadan）實踐綠色生活模式。（同場加映：當「粉紅超跑」遇上綠色浪潮——跟著白沙屯媽祖來場無塑進香！）
馬里蘭大學歷史系教授 Noor Zaidi 曾指出：「作為一名伊斯蘭史學家，我認為齋戒月的『綠化』完全符合信仰傳統，並切實履行齋戒月的習俗。」他認為，齋戒月本即是一段專注於淨化自我，抵禦物質主義的時刻。近年來，穆斯林社群中環保意識逐漸提升，研究者亦重新強調《古蘭經》中所揭示的原則，強調保育 、對萬物的敬畏。其中，教義中的「mizan」（宇宙萬物間的平衡）概念更為實踐綠色行動的關鍵指引，不僅提醒信徒避免過度消費、尊重自然與資源，更將其視為宗教共享責任。一項全球性計畫「Al-Mizan」即凸顯穆斯林對自然與信仰的承諾，形塑一套以尊重自然為本的行為準則。
除了齋戒月期間響應綠色行動，穆斯林社群中的企業和非營利組織也加入綠色行動的行列。例如頭巾品牌 Haute Hijab ，透過採購過剩布料（deadstock fabric）再製為具特色風格的竹織頭巾和運動頭巾（Hijab），展現對永續生產和供應鏈管理的承諾。位於華盛頓特區、長期推動穆斯林環境教育與行動實踐的非營利組織 Green Muslims，則推出「leftar」（取自 iftar「開齋飯」的雙關語），準備零塑膠廢棄的開齋餐；同時，也透過「Our Deen Is Green」青年環境教育計畫，向跨族群與跨信仰社群傳達伊斯蘭環保理念。
守護母神之河：恆河的悠久祭祀信仰與環境行動
恆河長約 2600 公里流經印度北部諸邦，不僅是孕育印度文明的生命之河，更被印度教徒視為母神與靈性中心，長年提供印度超過 4 成以上人口的日常用水與生計。然而，隨著人口高度集中、工業與農業廢水排放，以及大型基礎建設持續開發，恆河逐漸成為全球污染最為嚴重的河川之一。對印度教信徒而言，恆河承載深厚信仰意涵，眾人在河中沐浴、獻花並舉行各式祭祀儀典，但這些祭祀行為卻在未缺乏妥善管理下，無意間加劇河流的污染，使塑膠、祭祀花卉與有機廢棄物大量流入河中而使水質惡化。
鑑於大規模開發與祭祀對河流生態造成的衝擊，許多團隊著手展開河川清理與行動計畫。非營利組織 Help Us Green 指出，每天約有 1 千噸祭祀用花卉流入河流中。自 2015 年團隊成立以來，回收數千噸受農藥污染的花卉與其他廢棄物，並與坎普爾（Kanpur）地區 16 座寺廟合作，將原本被丟棄於恆河的祭祀鮮花回收再製成線香（joss stick）重新回到寺廟中使用，在保留悠久祭祀形式的同時，也降低對河流污染的壓力。此外，Banaras Cultural Foundation 也推動多項植樹計畫，結合志工團隊的力量，修復聖河周遭生態與河岸景觀，並復育數十種鳥類，復甦野生動物棲息地，鞏固流域生態韌性。（同場加映：拜拜後的鮮花去哪了？印度新創團隊發揮創意，把廢棄鮮花變成素食皮革）
減碳政策不同調，傳承萬年香火下一步該如何做？
聚焦台灣，2024 年底由環境部大氣環境司舉辦「環保祭祀業務推廣交流暨座談會」，廣邀地方政府、民政單位與各寺廟代表共同與會。該場次也首度提出涵蓋設施節能、活動減污、資源循環、環境教育等面向的「環境友善祭祀 2.0」政策。足見政府已嘗試從被動污染管制，轉向更全面的環境治理方針；此外，若欲達成淨零排放與空氣品質改善等政策目標，由宗教中心作為起點，逐步調整祭祀措施更為關鍵路徑。
不過現行台灣各地廟宇在減低碳排的政策步調仍不一致，目前僅台北市、新北市、台南市明確將寺廟列為淨零輔導對象，其餘縣市多仍以《空氣污染防制法》以規範燃燒所致的污染。從不同步調的減碳措施來看，似乎反映出政策擺盪於傳統宗教儀典與環境保護間，尚未達成共識。鑑此，宗教減碳措施的推進，尚仰賴待政府部門、信仰中心與宗教參與者間更為審慎且持續的對話。同時，唯有在尊重台灣多元宗教民俗信仰與活動的前提下，逐步引導祭祀形式的轉變，才能避免民俗信仰不致滅除與全面廢除，在延續香火的同時兼顧環境平衡。
註一：「以功代金」是一種環保祭祀方式。將傳統祭拜時購買金紙的費用，改為捐助給社福慈善團體做公益，讓信眾的心意轉化為實際的公益行動，同時減少焚燒金紙造成的空氣污染與碳排放。自 2025 年起，各縣市陸續與便利超商合作，設立捐款管道，將購買紙錢費用轉捐至與環保局合作之社福團體，期望同時達到環保、公益、心靈寄託等目的。
參考資料
- 友善祭祀迎新春，淨零減污過好年（環境部大大氣環境司）
- 淨零綠生活（環境部）
- The Ganges: river of life, religion and pollution（Geographical）
核稿編輯：李沂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