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不講課的學校——退休校長創辦「野菜學校」,請大小朋友走入田野、親近土地Photo Credit: 貝殼放大

群眾觀點/文:陳莞欣
拜訪野菜學校校長陳清枝這天,我們從台北搭火車到宜蘭三星鄉。列車駛出市中心,映入眼簾的是開闊海景與一方水田。然而仔細一看,一棟棟鐵皮工廠、掛著「出售」牌子的農舍,佇立在土地中央,成了大自然當中最突兀的風景。
(野菜學校策劃人陳木城(左)、校長陳清枝(右)。來源:貝殼放大
身為宜蘭孩子,陳清枝說起這些年來人與土地關係的轉變,語氣中充滿了感嘆:「以前走國道 5 號周圍都是稻田,現在田裡種的都是房子。」這位 65 歲的校長投身環境運動多年,曾搶救過宜蘭棲蘭檜木、百年淋漓樹,為保護馬祖清水濕地向縣長請命。今年他將和師專老友、退休校長陳木城攜手,共同創辦一所「野菜學校」,讓都市人再次認識土地的美好與價值。

認識野菜,就是在養育我們的土地上生根

「野菜」這個名詞,或許聽起來有些陌生,其實指的就是可以食用的野草。熱炒店常見的過貓、山蘇、龍鬚菜等,都是野菜的一種。生命力強韌的野菜,即使未經刻意培育也能茁壯生長,更富含營養價值。
(隨處可見的咸豐草,嫩葉也可以食用。來源:陳莞欣
在資源匱乏的年代,野菜曾是台灣人重要的食物來源。陳清枝還記得,童年時勤儉持家的母親總會要孩子們出門採菜,當作晚餐食材。微苦的龍葵可以煮成稀飯或蛋花湯,昭和草裹粉油炸是孩子們最喜歡的點心。炎炎夏日,鬼針草加黑糖就可以煮青草茶。大自然就是取之不盡的天然冰箱,孩子們也在無形中學會了各種關於植物的知識。
野菜遍生的土地,也是生態豐富的沃土。陳木城笑說,兒時家中務農,印象最深刻的是田裡有許多青蛙。蛙鳴聲整夜不斷,一抓就是 5、6 斤,可以為餐桌「加菜」。甚至為了釣青蛙,孩子們還會自製蚯蚓餌。然而,隨著化學農藥的毒性增強,田裡的蛙鳴聲也逐漸稀落,甚至連蚯蚓也絕跡了。「我們現在吃的蔬菜,是化肥、農藥養的,味道都跟以前不一樣了。」他說。
環境被破壞,人和土地之間的連結也不復存在。陳清枝還記得,曾有學生在看到稻穗時問他,「那些雜草為什麼長得那麼整齊?米不是從電鍋裡長出來的嗎?」。也有孩子從小在大樓裡長大,看到蟲子還以為是怪物,嚇得哇哇大叫。都市的孩子擅長記憶書本上的知識,卻對自己生活的環境無感。「把人帶回自然裡學習」,成了兩位校長創辦野菜學校的起心動念。
(野菜學校的預定基地位於陳清枝的故鄉宜蘭三星。來源:陳莞欣

野菜為什麼值得「學」?生態、文化與實用價值

預定在今年成立的野菜學校,基地位於宜蘭縣三星鄉。園區初步規劃為四葉水田、原民野菜、葉脈野菜、瓜棚教室等區塊,也會有生態廁所和堆肥區。經營內容將結合兩位校長的專長:一方面種植野菜、傳授知識;另一方面,則是推廣生態農法耕種,讓土地能回復被人類破壞前的樣貌。
或許有人會困惑,野菜隨處生長、毫不起眼,口感也無法和市售蔬菜相提並論,究竟有什麼好「學習」的價值?
陳木城解釋,野菜的存在,可以保留多樣的種子。他舉例,全世界辣椒的品種多達千種以上,但大多數人可能只認識糯米椒、紅辣椒、朝天椒等市面上販售的 4、5 種。人類的喜好,決定了哪些作物能留存在土地上。但是,「不受歡迎的品種,不代表他沒有價值。」
自然生長的野菜,平衡了商業市場的品種篩選,增加食物多樣性。不僅如此,由於野菜的生命力強韌、幾乎無需噴灑農藥就能生長,更能實踐友善土地的耕種方式。陳清枝形容,野菜生長的土地上,夏天的夜晚有螢火蟲,白天常見豆娘、蝴蝶在陽光下飛舞。翻開土壤,則有俗稱「雞母蟲」的金龜子和獨角仙幼蟲。這些慣行農法的土地上看不到的生物,維持了田野間的生態平衡。
此外,野菜也傳承了屬於台灣人的文化記憶。陳木城舉例,客家人會在清明節摘艾草製作草仔粿當作掃墓時的祭品,原住民在節慶、慶祝豐收時以假酸漿葉等葉片包裹小米、肉類,製成美食「阿拜」。阿美族甚至有「 10 種野菜煮成一鍋湯」等說法。嚐一口野菜,就能喚回一個人對原鄉的懷念,想起自己家族的歷史與故事。
(野菜生命力強韌、隨處都能生長,能對抗極端氣候。來源:陳莞欣
更務實的是,近年來極端氣候對農業的影響愈來愈明顯。大規模、單一化生產的商品化作物,很容易受到天災影響供給。相對的,野菜生命力頑強,幾乎是「丟了就長」。賣相不吸引人,卻富含人體所需的維生素、礦物質、植物纖維等營養成分。陳清枝認為,在這個全球糧食危機愈來愈受重視的年代,教孩子辨識野菜,正是訓練他們的求生能力。

一所沒有報告、導覽、投影機的生活學校

陳清枝強調,野菜學校雖名為「學校」,但授課方式一定會打破人們對教育的傳統想像。學校裡禁止使用投影機、導覽和講學式的報告,歡迎各年齡層的孩子或成人參與實作及體驗。
「我相信杜威(美國教育家)的理念,生活即教育。」陳清枝說。他觀察,體制內教育讓孩子花在記憶背誦的時間太多、體驗操作的機會太少。他也當場「抽考」記者,「黃河流過哪些流域?河南的省會在哪裡?」現場一片沈默。足見絕大多數的知識和生活脫鉤,學生一畢業就還給了老師。
(聞一聞、看一看、嚐一嚐味道,都是辨別野菜的方式。來源:陳莞欣
曾參與體制外的教育改革,陳清枝認為,理想的教育是讓學生自己探索,找到問題的解答。在野菜學校,學生不需要背誦任何文字,只要走入田野,親身體驗。例如,讓學員尋找月亮形狀的葉片、蒐集彩虹顏色的花草、辨識可以食用的野菜等,將關於植物的知識深深地刻入腦海。
野菜田間多元的物種,也將會是最好的學習教材。陳木城舉例,都市人常覺得噁心的蚯蚓,其實是幫助土壤肥沃的「小農夫」。學生來到野菜學校,每人會拿到一支圓鍬、鐵鏟,到田裡挖蚯蚓,比較牠們的顏色、紋路、環節。透過長時間的觀察,認識生命、破除迷思。
推廣野菜學校以來,陳清枝說,最困難的還是挑戰人們的既有觀念。常見的質疑像是:學校為什麼沒有教室?比起野菜,孩子更該學的不是機器人、寫程式,這些時下最熱門的領域嗎?
(宜蘭田野美麗的風景、豐富的生態,都是兩位校長想讓野菜學校的學生們認識的。來源:陳莞欣
「認識我們所身處的土地,再重要不過了。」陳清枝說,人必須理解自然,是因為它和你我的生活息息相關。他所服務的學校曾有一座美麗的山泉水泳池。直到有天,山谷中的棲蘭檜木原始林被砍掉,改種茶葉和橘子。土壤少了天然植被保水,泳池也此枯竭,孩子們再也無法在其中游泳、尋寶或抓魚。
眼見台灣的山林被嚴重破壞,讓陳清枝決心推廣環境教育。以不說教的方式,喚醒人們對自然的情感,「孩子從小接觸它、喜歡它,以後就會想保護它。」

群眾集資,讓每個人都成為愛自然的股東

兩位校長推估,野菜學校要完成基本的校區建置約需 370 萬。若想進一步達到多元野菜保種、園區教學英文化等目標,則需要 500 至 700 萬元。儘管資金缺口不小,他們仍堅持以群眾集資的方式籌措建校經費。
「或許有人可以一次捐 3、500 萬,但那不是我們要的。」陳清枝說。在他們的理想中,每位贊助者都會是野菜學校的共同創辦人。贊助的意義不僅是捐款,更希望人們因為對野菜學校的關注、理解,找回和土地間緊緊相繫的臍帶。
採訪告一段落,陳清枝在下山的路上談起了自己被自然救贖的故事。13 年前,他發生了一場撞擊頭部的嚴重車禍。身體逐漸康復,人卻經常失眠、全身痠痛、心情低落,經檢查才發現是重度憂鬱症。整整 7 年的休息時間,他種菜下田,在每一次播種收割的過程中,和自己以及天地萬物對話。
(愛狗「麻糬」是陳清枝務農時最好的夥伴,也陪伴他在自然中找回讓心平靜的力量。來源:陳莞欣
「我在自然裡得到平靜,獲得了很大的能量。」陳清枝說。現在的他,每天從山上的田往返山下的家。沿途有山、有田、有水,一年四季皆有療癒人心的美。野菜學校不僅是兩位老朋友退休後的夢想,更是推廣理念的基地,期望有更多人明白土地的好。「看到大家一開始對自然厭惡、害怕,漸漸地變得自在、愉快,就是我們最欣慰的事了!」他笑說。
全文轉載自群眾觀點,原文標題:專訪野菜學校發起人陳清枝、陳木城:不起眼的野菜,是連繫人和大地母親之間的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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