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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什麼都沒有,很多東西可以創造」福島災區創生,從零開始鋪建返鄉之路

2020.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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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 Commons Lab/ 文:黃筱雯

說到「福島」,你腦海浮現的會是什麼呢?自從 2011 年東日本大震災發生,「福島」兩字便與災難印象連在一起,海嘯、核電站事故、建築倒壞、居民紛紛遠離家鄉避難,福島受創最嚴重的地方一度渺無人煙,但在日本努力地重建之下,自 2014 年開始,部分災區開始慢慢解除警戒,人口緩緩回流。

但這些地方不只是百廢待興,甚至可說是「真正」的從零出發,Next Commons Lab 便在市府的邀請下,於距離福島核電廠 20 公里遠的南相馬市小高區成立「NCL南相馬」,就在幾乎什麼都沒有的土地上,開始耕耘新生命。

重返困難,在警戒區中的全新據點

以往,前往南相馬市小高區,可以從上野坐 3 個半小時的常磐線直通,但筆者前往時,通車尚未恢復(註一),須在富岡站轉搭「富岡──浪江」的代行巴士(接駁巴士)。

福島縣的富岡──浪江區域,是震災以來,一直被認為重返困難(日文:帰還困難)的地方,此路線上的「雙葉町」,就是福島第一核電廠的所在區。

一路上灰濛濛的破損建築、「無法重返」的告示牌,奔馳在路上的只有我們這台巴士,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才驚覺這就是福島的第一現場。

越靠近小高區,景色逐漸明亮,眼前是街道乾淨、人煙稀少,再平常不過的日本地方小城市,甚至,NCL 南相馬的據點是個很具設計感的嶄新建築物,剛剛在旅途中忐忑緊繃的心終於和緩了下來。

NCL 南相馬 2017 年開始募集成員,2018 年 4 月正式開始運作,至今剛好滿兩年,其中幕後將地方政府與 NCL 串連合作的先行者正是和田智行。

和田是很典型的「回歸鄉里」案例,曾在東京的 IT 產業上班,最後回到出生地的小高, 這種出生地──他縣市──出生地的模式在日語中稱之為「Uターン」(U turn)。

當一切毀滅結束,該如何重新開始?

大震災發生後瞬間消失,小高區離福島第一核電廠極近,正是半徑 20 公里的警戒區域,於是和田一家被迫離開故鄉,來到福島縣的會津若松避難生活,直到 2014 年開始有限度地進入區域,2016 年 7 月警戒解除才正式重返。

自 2014 年開始嘗試讓人們進出城市。IT 專門的和田成立「小高工作空間」(小高ワーカーズベース),當時做的工作是完全相反的服務業,從食堂、雜貨店,讓投入復原環境的居民與工作人員得以飲食無慮。更設立「HARIO 燈工玻璃工坊小高」(HARIOランプワークファクトリー小高),聘用當地女性居民擔任員工,為當地復甦注入一股強心針。

不只是自己積極創業,和田也希望能有更多人來到小高展開新事業,「我想了 100 個點子,可是只靠我自己是不行的。」這時候和田想到了「NCL」。

NCL 目前在日本的 12 個地方據點都不是總部尋找設立,而是由各地主動詢問合作的可能,NCL 南相馬也是如此。

2017 年 1 月,和田親自跑了一趟創始據點「NCL遠野」觀摩,覺得 NCL 的做法跟自己的想法一致,於是提出邀請,希望能在小高設立據點,培養與協助更多創業者。 

災後的警戒區發展生活沒有問題嗎?

即便在全日本有相當多發展地方的經驗,然而在 2017 年時,要在解除警戒不到一年的小高區開創新據點,難道 NCL 沒有一絲猶豫嗎?

「沒有任何負面言論傳入我的耳中喔。」NCL 負責人林篤志說,他認為,小高區是警戒區域裡最早解除限制、可以重啟的地方,與其擔心,反倒覺得最能成為周遭學習的示範區域。

和田與 NCL 決定要展開計畫後,他興奮地召集了在地 40 人,大家七嘴八舌討論後拍板定案了 8 個專案計畫,包括地酒(註二)、行動小餐車、空屋活用等。再仔細看這些專案計畫的詳細內容,會發現有個實實在在的共同點:從零開始。

真正的從「零」開始

哪個專案不是從零開始?對,大家都是從無到有,但多數在既有的資源上發展,譬如將豐富的農業資源,包裝成新事業、新商品,但是震災讓這裡一度死去,NCL 南相馬是真正的從「無」到有,因此每一個專案的商業模式中,同時須帶著解決地方的社會的問題,以行動小餐車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要再創「地區溝通」。

林篤志說「跟其他地方比,NCL 南相馬要做的事多很多,所以在募集人員時,更需要找到能積極面對這一切的人。」而井上雄大與一關宙就是這般積極的人選,由他們擔任事務局幹部。

開朗大方的一關是東北出身、熱愛著東北,他說「這裡商業機會很多啊,因為什麼都沒有,我有很多東西可以創造。」

與一關完全相反的井上總是帶著斯文的語氣描述自己的經歷,當初如何被雙葉町的殘破震驚,又是如何被一關的熱情影響,他認為,對於什麼都沒有的小高,可以創造出新鮮事感到很期待。

一動一靜的兩人成為 NCL 南相馬的幹部成員,負責舉辦說明會,努力募集新成員,協助創業。

人開始聚集了,下一個問題就是留住他們。

在沒有 NCL 的和田一直面對著一個難題:找來的創業者總是留不住,即使捧著補助金四處找人,最後都無疾而終。「後面我才發現是因為沒有同伴。」這正是他邀請 NCL 加入的重要體悟。

創業很累,沒有人可以理解的心境相當挫折,原本雀躍的心與理想就會慢慢消磨,「如果這時有人可以理解、可以討論、可以說話,事情就會比較順利吧,我是這麼想的。」聽和田說話,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你完全可以感受到他話語中的溫柔與認真。

NCL 南相馬的據點在「小高パイオニアヴィレッジ」(ODAKA PIONEER VILLGE),這裡是小高工作空間於2019年擴大新建的事務所,HARIO 燈工玻璃工坊小高也搬遷到這裡,空間機能涵蓋實作工廠、會議空間,以及住宿空間以接待來自日本各地的新夥伴與成員。

住宿服務原本是因為小高區的住宿設施太少才新增,但現在反而成為創業者的助力之一,甚至有人每個月固定來此停留、以月為住宿單位等,且這裡都是兩人一間房,自然而然創造了溝通機會。

NCL南相馬已經是成功案例了?

「知名度很高,但是完全沒有成功的讓人回到地方。」和田笑笑地說。

截至 2020 年 3 月,小高區的人口數是 7296 人,人數已回增了避難前的一半,只是這一半就花了 4 年,其中一半的人口是高齡長者,較大比例是原先的居民,要尋找全新居民還有些難度。

井上曾經在線上說明會時被提問:「小高區飲食沒有問題嗎?真的可以住在那嗎?」井上說:「我能理解並非惡意提問,只是他們真的不知道狀況,需要確認而已。」

困難一直都存在,不僅僅是從零開始,日本的創業風氣也越來越萎靡,但是一關樂觀地說:「大家不一定知道 NCL 南相馬是什麼組織,但沒關係,只要一起做事就好,就有機會改變。」

好不容易修復的鐵路,正募集民間車站站長

小高區的兩個車站:小高站與桃內站,在 2011 年地震發生後停止使用,直到 2016 年之後才陸續有限度的通車,直到 2020 年 3 月 14 日才全面恢復。

有了鐵道、交通恢復後,許多物資、商業行為才得以流動,對地方而言是不可或缺的生命線。他們也啟動一個全新挑戰:募集小高站的民間站長。

這是由 JR 東日本初創株式會社(JR東日本スタートアップ株式会社,JR 東日本集團旗下子公司)主導,由於 JR 東日本管轄範圍內有許多無人車站,於是開始思考該如何活用車站、創造新的可能,小高站就是第一個實驗地點。

這位民間站長的工作不是查票、確認電車,而是要想辦法利用車站這個空間,轉化為人際溝通的場域。所謂的「人」不僅僅指在地居民,還包括通勤的學生、旅人,及鄰近小高區的大都市人口,藉由到這車站的機會進一步認識小高,甚至有念頭想到這裡創業與生活的念頭。

但因為小高區的觀光資源較少,第一步將以學生群族為中心,創造新的計劃與利用方式,讓車站不再只是上下車的驛站。

地方創生不只是為了地方,而是以自己為優先

「地方創生」一詞誕生於 2014 年,日本政府將其定義為「由年輕人主導,再次讓地方充滿活力。」許多人都認為地方創生是「為了地方」,但和田卻有不同見解。

「說為地方是謊言,」和田說,應該是要為了「自己想做的事」來到地方,努力發展欲展開的事物,讓其他有興趣的人前來聚集,這才是地方創生。而在人來之前,你要先養活自己,「如果你連自己的生活都顧不好了,要怎麼展開地方事務呢?」

社會與環境的劇烈變化,南相馬地區以福島事件作為歷史的見證者。「面對無法預測的未來充滿期待,用自己的雙手發明『未來』。」 (この予測不能な未来を楽しもう。自分たちの手で未来を発明しよう。)這,就是 NCL 南相馬的精神,並期待願意參與的人探索至此。

註一:連結東京都、千葉縣、茨城縣、福島縣與宮城縣的 JR 常磐線,福島縣路段在 2011 年東日本大震災受創嚴重,一度停止通車,直到 2020 年 3 月 14 日才重新全面恢復運作,共費時 9 年。

註二:「地酒」指小量生產、採用在地的原料所生產的酒,很難在其他地方看到。

編輯企劃:杜晏汝

本文為 Next Commons Lab 合作專欄,如欲轉載全文至其他介面,請來信洽詢社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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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台唯一小米種源庫!青年組織「深活共構」,傳承即將消失的部落文化

2020.05.28
合作轉載

倡議家/文:蘇芳禾

造成高屏地區重大傷亡的八八風災已經超過 10 年,許多當時被迫遷村,離開家園的部落也在新聚落重生。在台灣最南端的屏東禮納里部落(Rinari),有一群由原住民、平地青年組成的年輕團隊「深活共構」,他們不但想保存逐漸流失的部落傳統文化,甚至懷抱著更大的野心,希望能搶救消失中的原住民核心民族植物「小米」,並打造成全台唯一的小米種源庫。

村落重生,深活共構復興小米

2009 年的莫拉克風災過後,瑪家村(排灣)、霧台鄉(排灣)、好茶村(魯凱)等 3 個部落遭受重創,政府將三村居民遷移至台糖所屬瑪家農場安置,而其中由張榮發基金會援建的「長榮百合國小」剛好位處 3 個村落中間,陳濬哲創辦的「深活共構」就以此為據點。

深活共構負責人陳濬哲是有著魯凱和排灣血統的青年,受採前,剛和長榮百合國小的小朋友們上完文化課程,帶著大家開墾學校後山,用傳統方式種植各種小米。

「父親希望我回來!」不同於部分原住民長輩希望小孩能在都市工作,有行銷專業的陳濬哲因為爸爸一席話,結束在都市 20 多年的生活,決定回到禮納里。然而在外工作多年,在城市生活的他,一開始返鄉路走得曲折。雖然有原住民的面孔,卻沒有部落口音,離開家鄉 20 年,讓陳濬哲彷彿像是部落陌生人。

但他不氣餒,先在部落中走動、田野調查,訪談完部落的 vuvu(耆老),還要留下來喝「特調飲料」搏感情,「就是刷臉、刷存在感呀。」儘管個性樂天、開朗,還是讓陳濬哲足足花了兩年才打入部落,獲得族人們的信任。

即使起步辛苦,但陳濬哲還是不忘復興部落小米文化的目標。在原民部落中,小米從播種到收割都要舉行各式祭儀,不僅是重要食物來源,也乘載原住民的文化與各種傳說、禁忌。

然而,種植、照顧小米需要花費很多心力,好不容易種出來還常常被麻雀吃掉,加上部落裡面的老人家體力已經沒辦法負荷,種植面積越來越少。陳濬哲說,根據調查,日據時代台灣原生小米高達兩百多種,到了 1977 年左右,只剩下 100 種左右,種植產量更是減少到 1/10。

八八風災後,更有學者指出,小米僅剩下 40 至 50 種。有回他們結識長期研究小米、紅藜專家林志忠後,更加深蒐集小米品種的念頭。

搜羅各種品種後,團隊決定要少量生產、復耕小米,用交換種子的方式,讓小米可以不斷的被種植。「要拿來播種小米不能放太久,1 到 3 年內的活性比較好,所以如果能夠一直有人種植,才有新鮮的種子可以播種。不過如果要食用的話,只要保存得宜,放 20 年也沒問題。」

一名在台東的布農族青年知道後,有感於布農族的小米文化流失嚴重,也向團隊詢問是否能夠分享小米。「結果後來我們收到這個弟弟寄來一隻冷凍山豬後腿,後腿肉一般都是送給頭目和長輩的禮物,非常的珍貴,大家很開心。這樣以物易物的方式,溫暖度比較多一點,目的性少一點。」

讓小米品種能夠延續,陳濬哲與團隊也與長榮百合國小合作,接下國小的文化課程,今年年初也推出「田間博物館」,帶著小朋友到長輩的田裡面,觀察小米還有其他傳統作物的生長狀態,讓孩子們實際上走到田裡面,去用身體感受,小米的形狀、顏色、觸感、味道等。甚至請到部落裡面的 ina(阿姨)們來教學,用最傳統的方式來整地、播種、收割,在這個過程中,讓小朋友了解到整個部落的歷史和文化和禁忌。

到了高年級,開始有校際競賽,長榮百合國小的師生從自身傳統發想,選定小米釀作為題目。找了不同海拔的小米、不同的紅藜、不同地方的水、各種有香氣的葉子做科學實驗,看哪種小米釀出來的小米酒比較好喝。由於小朋友不能喝酒,甚至還請來部落老人家來「盲測」,選出最好喝的小米酒,讓小米從生活中一路延伸到教育體系和部落參與。

在種植之外,為了增加孩子與 vuvu(長輩)的互動性,「田間博物館」課程的團隊老師們,邀請來 80 多歲的長輩們,並由小孩子們提問田間的問題,好似一場記者訪問會。陳濬哲說,這群在新部落成長的小朋友,對於部落都覺得很夢幻,問出來的問題也五花八門,有人問到,「過去的小米種植面積,有比操場還大嗎?」「老人家會不會懷念以前的舊部落?」讓老人家們不禁感嘆,過去還沒有遷村前,整片山腰都種滿小米,面積自然是比操場大很多,而遷村到新部落後,雖然現在大家都在平坦的農地上耕作,但由好幾個老人家合力才種一分地,跟過去非常不同。

存留小米文化的心意,也獲得部落長輩的肯定。去年,陳濬哲獲邀展出部落 30 多種品種,許多部落長輩見到後,激動完分,直呼已 30 多年沒見到,很高興有人可以把這些品種保留下來。長輩們的反應讓陳濬哲和團隊深信,保種是對的事情。

深活共構的任務五花八門,而其中一個熱門活動「田間生活節」今年將邁入第 4 個年頭,陳濬哲說,第一年偏文化藝術類型,第 2、3 年,則是累積了他們對小米文化的研究和心血。在與部落有了更多互信之後,今年田間生活節團隊希望能回歸最初的土地,除了音樂節開幕式之外,也將舉辦各種展覽和體驗活動和論壇,讓輕鬆的活動當中有更深厚的底蘊支撐。無論是禮納里或是深活共構,都是從無到有,並且整合傳統、現代和不同族群,走出一條屬於他們的創生之路。

全文轉載自倡議家,原文標題:村落重生「好深活」!原民田裡養文化,粒粒皆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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