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學／文：橙柿雪
晚上十點，一份便當、一杯咖啡、一個外送紙袋，被送進一棟電梯大樓。門後沒有一家四口，只有一盞燈、一個人。過去城市習慣把「家庭」當作生活的最小單位，如今，最小單位正在縮成「一」。
這不是文青式的孤獨描寫，而是一張正在改寫城市的統計表。內政部戶政司資料顯示，2025 年底台灣共有 985 萬 1532 戶，平均每戶僅 2.37 人；其中一人家戶 399 萬 3063 戶，占 40.5%，首度高於二人戶與三人戶合計約 376.27 萬戶。2020 年時，一人戶占比還只有 34%。短短 5 年，城市裡的人沒有變多，門牌卻像雨後春筍；總人口減少，戶數反而增加，堪稱另類的「人退戶進」。
先別把 399 萬戶，都叫做 399 萬名獨居者
不過，數字很大，口徑更要看大。這裡的一人戶是「同一戶籍只有一人」，不等於此人一定獨自居住，也不等於一間住宅只有一名住戶。有人與伴侶同住卻各自設籍，有人為學區、財產或稅務分戶；同一屋簷下，也可能掛著不只一本戶口名簿。
尤其 2024 年上路、2025 年開徵的房屋稅 2.0，部分自住優惠涉及設籍條件。信義房屋不動產企研室專案經理曾敬德觀察，一人戶增速高於新屋落成與結婚對數，認為數據「有點水分」。因此，399 萬戶比較像城市儀表板上的警示燈，不能直接當成 399 萬名獨居人口。
但警示燈不會憑空亮起。晚婚、不婚、離婚、跨城就業、高齡喪偶與家庭世代分居，都在把大家庭拆成更小的生活單位。內政部另以銀髮安居資料分析，2025 年 6 月底 457.3 萬名 65 歲以上長者中，一人戶占 25.8%，約 118.2 萬人；另有 57.2 萬人處於「老老照顧」。這才是政策不能只看房型、還必須看照顧網絡的理由。（同場加映：迎向「零家庭照顧者」時代，你我準備好了嗎？）
小宅會變多，但城市不能只剩下小房間
一人戶增加，房市最直覺的反應是「切小」。近十年台灣成屋平均交易坪數縮小，2025 年 30 坪以下住宅占比也升高。馨傳不動產智庫執行長何世昌指出，不婚、不育、離婚與高齡孤老共同推升一人宅需求，高房價則逼建商以縮坪數壓低總價。
問題是，小坪數不該變成低品質的同義詞。若廚房小到只能煮泡麵、浴室沒有扶手、輪椅無法迴轉、收納只能往天花板爬，「小宅」很容易住成「小災」。未來住宅應該小而可變：拉門取代固定隔間、浴廁預留無障礙改裝、公共洗衣房與共享客廳補足私領域。房子可以縮，生活不能跟著打折。
這也意味城市必須接手過去由家庭內部完成的事。四人共用一台洗衣機，如今可能變成四戶四台；一鍋湯分四人吃，變成四份外送、四組包材。單人化若只靠每戶各自購買設備，會放大能源、垃圾與物流負擔。
一個人的城市，最缺的可能不是房，而是第二雙眼睛
長期觀察城市發展的《遠見雜誌》副社長李建興指示，獨居最大的風險，常常不是孤單，而是意外發生時沒人知道。未來里辦公處、社宅、管理委員會、藥局、超商與醫療院所，會更像一張分散式安全網；水電異常、長時間未出門、慢性病用藥中斷，可以在本人同意與隱私保護下形成預警。科技負責看見異常，人負責敲門。若顛倒過來，智慧城市就只剩智慧門鎖。
空間也得跟著改。內政部統計顯示，2025 年 6 月底仍有 11.5% 的高齡者住在無電梯公寓；只有 36.9% 的長者住家 100 公尺內有公車站牌。當家中沒有第二個人可以代買、載送、陪診，公車班次、騎樓高差、路口秒數、公共座椅與廁所，都不再是「小建設」，而是城市能否讓人自立生活的大工程。世界衛生組織的高齡友善城市框架，正是把住宅、交通、戶外空間、社會參與、就業與健康服務連成 8 個面向；因為一條沒有座椅的街，對年輕人只是路，對衰弱長者卻可能是一堵牆。
選舉都在催生，卻少有人替「已經一個人」設計城市
2026 地方選舉前，人口政策確實成為跨黨派競賽：新北市國民黨參選人李四川提出新北「校校有公托」，台中市國民黨參選人江啟臣把台中育兒補助與青年可負擔住宅綁在一起，台中市民進黨參選人何欣純主張公托名額加倍與假日托育，基隆市民進黨參選人童子瑋在基隆提出「生、托、養、學」四階段方案，新北市民進黨參選人蘇巧慧則以「三明治家庭減壓」串聯兒童醫療與長照。方向多半比單發紅包進步，因為它們開始碰觸時間、住宅與照顧服務。
但若把人口政策只寫成催生政策，仍像拿嬰兒推車去修整座城市。行政院自己的《少子女化對策計畫 2.0》已承認，生育補助與育兒津貼可減輕支出，對提高生育胎次的效果有限；公共托育的供給、品質與服務時間仍待改善。OECD 整理國際證據也指出，可負擔且可取得的幼兒照顧，比一次性現金更能支持女性就業與第二、三胎。
真正及格的人口政見，至少要同時回答 3 題：想生的人，能否負擔房租與照顧時間？不生或未婚的人，能否取得合宜住宅與社會支持？已經變老的人，能否不靠家中必須出現一名「免費照顧者」才活得下去？少答一題，城市就只服務想像中的家庭，漏接真實的人生。（同場加映：「超高齡社會不只是挑戰，更是機會」 我們如何重塑台灣的老後想像？）
未來城市的客廳，可能在門外
所以，未來城市未必只是樓愈蓋愈小，而是公共空間愈做愈像家的延伸：閒置教室白天成為托育與共餐據點，晚上成為成人學習或照顧者喘息空間；社宅增加一房型，也保留可共享的廚房、工作區與訪客房；傳統市場提供小份量與送餐，圖書館、運動中心和公園成為不消費也能停留的「城市客廳」。
過去的都市計畫，常以一家四口、一戶一車、一日兩次通勤為預設；未來的市民，可能一人一戶、半日在宅工作、同時照顧遠方父母。城市若仍拿舊尺量新人，蓋得愈多，錯得愈大。
一人生活不必等於孤城。好的城市，不是硬把每個人塞回家庭，而是讓一個人也有選擇、有支援、有地方坐下來。當門內只剩一個人，城市就得學會成為那個不打擾、卻隨時接得住人的鄰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