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企流/編譯:Jenny Yeh
在現代數位生活中,從手機、電動車到風力發電機,幾乎所有關鍵科技都離不開「稀土元素 Rare Earth Elements」(註一),是支持智慧型裝置運作與能源轉型的關鍵基礎。然而,這些珍貴礦產的開採與提煉過程,往往伴隨著嚴重的環境污染,全球多數稀土精煉產能高度集中中國,供應鏈在環境與地緣政治上都有著高度脆弱性。
面臨「乾淨能源、骯髒開採」的矛盾,以及如何在維持資源供給的同時降低環境負擔,成為關鍵課題。來自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的校園創業團隊 Supra,嘗試以「化學海綿」的過濾裝置,從工業廢水中回收高價礦產的方式,試圖為高污染、且高度集中的稀土供應鏈帶來新的可能性。

稀土並不稀有,卻貴在「難分離」
「稀土元素」這個名字其實有些誤導人,事實上,稀土元素在地球上的儲量並不稀少,而在於其開採與分離過程的技術難度。由於,稀土元素在自然界中多以低濃度、分散形式存在,鮮少形成高品位礦床,導致其開採需處理大量礦石以取得有限產出;其次,稀土家族中 17 種元素在化學性質上高度相似,使得彼此之間的分離與純化過程極為複雜,需仰賴多階段精細化學分離技術。
現行的主流精煉方法不僅成本高昂,既耗能又有毒,必須仰賴大量化學溶劑與酸液,且產生大量有毒廢棄物,對土壤與水源的破壞難以逆轉。正因如此,過去數十年間,稀土相關產業鏈逐步集中於環境法規相對寬鬆的地區,由特定國家承擔主要的環境成本,以換取全球市場對低價稀土的穩定供應。

中國憑藉龐大的勞動力、相對寬鬆的環境法規,以及政府的戰略性補貼,逐步壟斷了全球稀土的開採與精煉市場。根據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2025 年發布的《Mineral Commodity Summaries 2025》,中國在 2024 年掌控全球約 69% 的稀土開採量;據 Benchmark Mineral Intelligence 與 USGS 的數據,中國的精煉供應量更高達全球 90%。這也意味著,即便其他國家擁有稀土礦產,最終仍會送往中國進行加工,但在地緣政治風險升高及供應鏈不確定性加劇下,一旦中國出口收緊、政策變動,將對下游的電動車、半導體及國防工業等關鍵產業造成衝擊。
用一塊海綿,告別稀土劇毒化學
Supra 的核心技術,來自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化學教授、Supra 共同創辦人 Jonathan Sessler 多年的基礎研究。他最初設計「超分子受體 supramolecular receptors」(註二)原本是為了在生物系統中精準辨識並標靶癌細胞,但在後來的研究中發現 ,這類具高度選擇性的分子結構,同樣可被重新設計,用於捕捉特定礦物離子。Supra 執行長 Katie Durham 形容,「這是一串經過設計的分子結構,就像棒球手套一樣,只會精準地接住特定的分子。」Supra 將其轉化為材料應用,透過客製化分子結構達成選擇性分離。

Supra 的運作流程,可以拆解為 3 個關鍵步驟:
- 嵌入聚合物:奈米級的受體被嵌入一種充滿微孔的聚合物材料中,微孔結構大幅增加了與礦物離子的接觸面積,讓捕捉效率最大化。
- 3D 列印成匣:這種材料被 3D 列印成可重複使用的「濾匣」,每一個濾匣針對一種特定元素設計,礦山廢水或工業廢液可以依序流過一系列濾匣,逐一分離出不同礦物。
- 以酒精吸附、清水釋放:受體在酒精介質中與礦物結合,再以清水沖洗即可釋出純化的礦物,全程低耗能、無需劇毒化學品。
Supra 的實驗室測試數據十分亮眼,例如在鈷的提取實驗中,達到 100% 的捕捉率,且能在混合溶液中將鈷與鋰完全分離。Supra 宣稱這套製程的選擇性與速度,比現行稀土精煉技術高出 100 倍。
打破傳統礦業邏輯,開啟綠色煉金時代
Supra 瞄準的不是傳統礦山的開採,而是那些在製造鏈中被忽略的「剩餘價值」,如工業廢水、礦山尾礦(註三),以及堆積如山的電子廢料。
以鈧為例,這種稀土元素廣泛存在於各類工業廢料中,但通常濃度極低,若以傳統技術進行提取並不具有價格競爭力。然而,鈧的真正價值取決於純度等級:一般約 99.9% 純度的產品,每公斤價格約為數百美元;而當純度提升至 99.9999% 時,售價則可飆升至每公斤 50 萬美元。在在凸顯高精度分離與純化技術在稀土回收中扮演著關鍵角色。

Supra 目前正在優化製程達到最高純度,首波目標鎖定在美國完全依賴進口的鈧(Scandium)與鎵(Gallium)這兩類航太材料、半導體與 LED 製造不可或缺的原料,預計於今年底與合作夥伴展開試點計畫。
台灣的隱形礦脈,電子產業的二次轉型
自詡為科技之島的台灣,Supra 研究技術與經驗,從產業結構出發,有幾個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的地方。
台灣作為全球重要的半導體及電子製造基地,每年有大量廢棄電子產品,其中蘊含金、銀、鉑、鈷乃至稀土等高價值金屬。儘管台灣的廢電子回收體系以相對完善,但對於高純度金屬的精細分離與回收技術上,仍有進一步深化的空間。如 Supra 這類「精準萃取」技術的出現,為金屬回收提供了新的發展想像。
進一步來看,這類技術的潛力不僅限於資源回收,更同時回應環境與產業的雙重需求。若能應用於半導體製程廢水或其他工業廢液處理,不僅有助於降低重金屬排放,也可能從中回收具經濟價值的材料,將原本的污染源轉化為資源,實現真正的「廢棄物資源化」。
此外,由於稀土供應鏈的高度集中,也凸顯了產業韌性的風險。對高度依賴穩定原材料的台灣科技產業而言,支持多元來源與新型技術的發展,不僅是環境與永續的選擇,更是降低系統性風險、強化供應鏈安全的長期策略。
改變資源取得方式,推動全球供應鏈轉型
這場供應鏈轉型,Supra 並非單打獨鬥,如Phoenix Tailings、Cyclic Materials 等新創公司致力於從採礦尾礦或報廢電子產品中回收稀土。「這個世界變得懶惰,長期以來讓特定地區承擔環境代價,」Sessler 教授直言,Supra 的願景不只是協助美國建立自主供應鏈,長遠來看,他們希望將這項技術推廣至全球,包括協助解決各地的工業污染問題。透過科技創新,原本具污染性的廢水,正轉變為充滿商機的「城市礦山」,不僅是一場材料科學的革命,更是邁向永續供應鏈的關鍵一步。
註一:稀土元素 Rare Earth Elements , REE,共 17 種,包含鑭系的 15 種元素:鑭 La、鈰 Ce、鐠 Pr、釹 Nd、鉕 Pm、釤 Sm、銪 Eu、釓 Gd、鋱 Tb、鏑 Dy、鈥 Ho、鉺 Er、銩 Tm、鐿 Yb、鎦 Lu,再加上鈧 Sc 與釔 Y。由於這 17 種元素化學性質相近、常共生於同一礦床,難以單獨分離。其中約十餘種具有實際商業應用。例如:釹與鐠為電動車及風力發電永久磁鐵核心;鏑與鋱則用於提升磁鐵高溫穩定性;鈰與鑭用於觸媒及光學玻璃;鈧為航太鋁合金添加劑。
註二:超分子化學(Supramolecular Chemistry)是一門研究分子間非共價鍵相互作用的學科,由法國化學家 Jean-Marie Lehn(亦被譽為超分子化學之父) 於1970年代提出,並於 1987 年與 Charles Pedersen、Donald Cram 共享諾貝爾化學獎。而超分子受體就像一個精密訂製的分子「手套」,只對特定形狀與電荷的分子產生吸附,其他物質則原封不動地通過。
註三:尾礦(tailings)是礦石在提取主要金屬後所剩的廢棄物,通常以泥漿或粉末形式堆置於礦區周邊,其中往往仍殘留大量微量金屬,是重要但被低度利用的二次資源。
參考資料
- Visualizing 30 Years of Rare Earth Production, by Country(Visual Capitalist)
-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1987(Nobel Priz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