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企流/文:Jenny Yeh
根據衛福部 2024 年統計全台身心障礙人口超過 120 萬人,但有高達 79% 的身心障礙者沒有工作,但這並不代表他們沒有工作能力,而是缺乏工作機會,或是工作選項只侷限在刻板印象的框架裡。
長久以來被擋在職場門外,不僅讓身心障礙者限於經濟困難,也強化社會大眾習慣看見他們「需要被幫助」,卻看不見他們「有能力幫助他人」的既定印象。更根本的問題是:為什麼身心障礙者永遠只能是「被服務」的對象?這樣的結構性問題,不只存在於勞動市場,也出現在校園中的服務現場。(同場加映:盼讓弱勢就業普遍化!大學生開餐廳「囍歡樂芽」招募身障者,以連鎖店品質打造高標準服務)
2021 年,夥伴注意創辦人陳信如當時就讀大學,在籌備服務營隊時,學長一句輕描淡寫的「你就拿前幾屆的企劃書,改一下國小名字就好。」讓她不經開始反思,如果企劃書年年相同,代表問題從未被真正解決,服務是否只流於形式的輪迴?就在陳信如思考服務本質時,現任夥伴注意課程部部長的林伯謙一句「我可以參加你們的志工團隊嗎?」打破了僵局。當林伯謙提出請求時,陳信如並沒有拒絕,而是直接拋出務實的協作提問:「好啊,但你要告訴我你怎麼去?如果你可以解決交通,我們就一起去,你們也可以當隊輔。」
「很多時候我們主動去詢問志工服務,但多半對方其實是會婉拒的,往往聽到『沒關係啊,你就先在旁邊支援我們,幫我們按讚就好。』」
身為極重度脊髓性肌肉萎縮症患者的林伯謙無奈地說,大學時期他和腦性麻痺夥伴小夕曾多次嘗試參加服務性社團,卻往往面臨「軟釘子」,因為大眾不知道身障者能做什麼,又擔心照顧起來不方便。這種「委婉的拒絕」成為許多身心障礙者共同的困境——即使有滿腔熱忱,也往往被冷在一邊,無法真正進入團隊。
那一次,林伯謙和小夕搭了 2、3 個小時的復康巴士,遠赴偏鄉學校。但這次他們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和大學生志工一起,實際帶領小朋友進行營隊課程。這次經驗讓林伯謙感觸良多,「服務也是生命旅程中很重要的一個元素。如果你讓身障朋友永遠只是『被服務』的對象,那是很可惜的,因為他們將無法體會自己也有能力去服務別人。」

「志工服務畢竟是短期的,回到日常生活中,他們依然面臨『畢業即失業』的困境。」陳信如意識到,如果沒有經濟獨立的能力,光有服務的熱忱,無法從根本翻轉身障者的社會地位。如果不只是做志工,而是要把這份「創造價值」的能力變成一份「工作」,我們還能怎麼做?
從挫折中,找到務實解方
夥伴注意最初以影像採訪偏鄉學校起家,希望能透過媒體倡議,讓更多人反思志工服務的意義。在 2023 到 2024 年間,一次申請社創基地進駐的計劃裡,嘗試到挫敗,成為團隊轉型的關鍵推手。「我們其實申請過別的基地,結果直接被評審批評『看不到我們在做什麼』。」陳信如坦言,當時團隊雖然有許多創意企劃,但多停留在理念倡議,缺乏深入解決問題的商業邏輯。這記當頭棒喝促使團隊重新審視核心目標」。
真正的轉捩點來自對夥伴的實際觀察,當時,即將畢業的林伯謙正在尋找正職工作,卻處處碰壁,「其實碰到很大的困難,現今的就業環境對身障者來說,還沒有準備好。」林伯謙的困境,讓陳信如看見了數據背後的盲點:既然實體環境不友善,那不受空間限制的「自媒體」與「遠距工作」,正是突破環境障礙、成為身心障礙者就業新路的最佳解方。(同場加映:5 年間失敗 29 次,淬煉出身障者 AI 軍團——若水執行長陳潔如專訪)
2024 年,團隊展開一場實驗,讓林伯謙負責電台節目的剪輯工作,「結果很成功,他維持了這樣的接案模式整整一年。這讓我們發現,這條路其實是可行的。」陳信如坦言,身心障礙者並非缺乏能力,而是缺乏適合的載體與機會,只要打開通勤與設施的限制,他們完全能勝任專業工作,不再被侷限於刻板印象的職缺中。
從體驗到接案,陪伴身障者一起找到就業路徑
確立方向後,夥伴注意從倡議者轉型為就業路徑的鋪路人。但若只是單純的技能培訓,學員結業後依然難以在市場生存。為此,團隊建構了一套從零開始、直到穩定接案的「三階段就業培力系統」,陪伴身心障礙的朋友們找回話語權。
從第一階段「體驗營隊」開始,建立學員自信心,透過免費短期課程降低門檻。與一般營隊不同的是,夥伴注意採「一對一學伴制」。但學伴的功能並不是來照顧生活的志工,而是共同創作的夥伴,「大部分時候隊輔是來協助我的障礙;但在這裡,學伴是來跟我一起學習的。」陳信如認為,藉由「共學」與「共創」的設計,才能逐步打破傳統單向教學的隔閡。當雙方一起探索未知、一起經歷「第一次」,也是修復身障者自信的關鍵。(同場加映:讓障友自食其力的「亮羽洗衣廠」:就業輔導員親自創業,陪伴折翼天使逾 20 年)

第二階段則以「深度培訓」為主,讓有意從業的學員,提供三個月的教授影片剪輯、採訪等專業技能,讓培養專業能力。為了落實「通用設計」,團隊也在教學內容上針對不同障別進行客製化調整。例如團隊會主動諮詢視障夥伴的操作需求,並加入相應的輔助設置,讓更多障別可以參與其中。
最後的「接案媒合」則是實際讓這些身障者的技能可以實際落地,以「夥伴好」公司作為統一窗口,對外承接商業案件,再依照專長分派給培訓合格的學員,陳信如坦言,「我們希望由『夥伴好』擔任中介與品質把關的角色,也避免學員間產生惡性競爭。」藉此讓每個人都有公平的練習機會與收入。
雖然團隊的核心價值是強調包容與陪伴,但在作品品質上,團隊沒有妥協。「不管是哪一種課,一定都要做出作品,這是我們不會妥協的事。」陳信如以過去在廣告業的經驗出發,堅持以業界標準帶領學員完成作品集,「我不會預設你做不到,也不會因為你的障礙就降低標準,那反而是不尊重。」所有作品都必須經過多次修改,不是隨便剪完交差,而是要能真正作為接案或求職的基礎。

彼此成就的「共榮」,與身心障礙者一起發光
為了不讓經濟成為身障者學習門檻,夥伴注意堅持課程完全免費,對學員僅收取保證金,「光是準備筆電、交通成本,對學員來說已是不小的門檻。」陳信如說,曾有屏東學員凌晨 4 點起床北上上課,讓團隊更確信不能再設下價格門檻。在有限的資源下,夥伴注意僅靠商業接案與競賽獎金交叉補貼,陳信如坦言,目前的課程數是團隊可負擔的最大極限,「我們希望盡可能讓更多人上到這些課」,期望實現就業平權的願景。
「我們有一個目標,就是希望做一個給身障者的自媒體學院。」談到未來,陳信如表示,希望建立自己的官方平台,讓所有課程資訊整合呈現。團隊也持續規劃「選修課程」機制,例如剪輯加強班,以填補短期體驗與長期培訓之間的技術落差。對夥伴注意團隊來說,長期目標希望「創造更多能夠進到接案體系的學員案例」,讓身心障礙者不只學習,更能站穩創作與工作的舞台。
「大家常以為『共融』是融合,但我更喜歡另一個解釋,是我們一起發光的那個『榮』。」陳信如認為這是夥伴注意的核心精神。林伯謙進一步說明,傳統企業追求高效率與報酬率,「勢必身障者在這樣的環境下就已經被篩選。」然而,在具備開創性的青年組織或社創團體中,這些差異反而成為優勢。「青年組織如果納入了身障成員,組織會更多元,思考變化會更齊全。」林伯謙認為,這不只是單向的接納,而是真正的雙贏,讓雙方能在互補中「一起共榮,一起發光發亮。」
當身障者不再只被放在「被幫助」的位置,而是成為組織中的創作與行動者,整個團體的視角也跟著拓展,帶來更立體的思考與更包容的決策。從質疑服務的形式,到打造培力平台,夥伴注意證明,社會創新的價值不是替誰發聲,而是創造一個空間,讓不同的聲音都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