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企流/文:Jenny Yeh
對多數人來說,8 月 19 日可能只是暑假尾聲的某一天。但對全球數十萬名在戰火、飢荒與災難現場工作的人而言,這是屬於同事、也屬於逝者的日子。
聯合國人道事務協調廳(OCHA)在 2026 年的紀念主題上寫下,「表達關切的時候已經過去,現在需要的是後果。」(The time for concern is over. The time for consequence is now.)這句話的背景,來自過去 3 年,超過 1 千名人道工作者在工作中喪命,一份令人不安的統計。
本文重點摘要:
- 人道主義和人權主義的差異
- 世界人道主義日是什麼?為什麼是 8 月 19 日?
- 2026 世界人道主義日
- 台灣站在國際人道體系的哪個位置?
- 面對人道議題,我們可以怎麼做?
在重視人權的當代, 我們經常談論人權主義與人道主義, 但若要進一步說明兩者的差異,多數人可能會一時答不上來。這兩者到底差異在哪裡呢?但它們究竟有什麼不同,又如何相互影響?
在我們進入世界人道主義日的討論之前,先來了解這兩個看似相同,卻又不同的詞彙!
人道主義和人權的差異是什麼?
人道主義與人權都以人的生命與尊嚴為出發點,但兩者觀看問題的方式並不完全相同。人道主義首先關心的是,「人正在承受什麼痛苦?此刻需要什麼協助?」人權觀點則進一步追問,「一個人為何無法平等、安全且有尊嚴地生活?造成傷害的制度應如何改變?掌握權力的人又應負起什麼責任?」
人道主義(humanitarianism)是一種以人的生命與尊嚴為核心的倫理立場,主張無論苦難發生在何處,都應設法加以防止與減輕。當這項理念落實為人道行動時,將遵循聯合國的 4 大準則:
- 人道(humanity):以保護人的生命、健康與尊嚴,並減輕其所承受的苦難
- 公正(impartiality):僅依實際需求提供,不因國籍、種族、性別、宗教、階級或政治立場而有所差別,並優先回應最急迫的需求
- 中立(neutrality):人道工作者不在敵對行動中選邊站,也不介入政治、種族、宗教或意識形態爭端
- 獨立(independence):人道工作的判斷與執行,是獨立於任何政治、經濟、軍事或其他非人道目的
人權(Humanism / Human Rightsism)則建立在另一個基本主張上:「每個人只因為是人,就平等享有不可任意剝奪的權利。」這些權利不只包括生命、自由與人身安全,也涵蓋健康、教育、工作、隱私及參與公共事務等面向。人權不只是一套法律規則,也是一種檢視社會關係與權力分配的方式,例如誰能獲得資源?誰的聲音受到重視?誰經常被排除?掌握權力者又應如何回應?
從同一場災難裡,看見不同層次的問題
我們可以想像,一場地震過後,地方政府設立臨時避難收容處所。從人道原則出發,工作人員首先要辨識人們正承受哪些痛苦與風險:誰受傷?誰缺乏食物或藥物?床位、飲水與衛生設施是否足夠?當資源有限時,則應依需求的急迫程度,優先協助處境最危急的人。重點是及時減輕痛苦、保護生命,並按照實際需求分配援助。
若以人權觀點來看,關注的不只是否提供資源,更包括每個人能否平等、安全且有尊嚴地取得資源。例如,不熟悉當地語言的人能否及時理解避難資訊?身心障礙者能否進出並使用相關設施?收容空間是否顧及不同年齡、性別、身心狀況、性傾向與性別認同者的安全及隱私?受災者能否參與收容處所的安排?當有人遭受歧視、騷擾或不當對待時,是否有安全的反映與申訴管道?
然而,這些要求並非人權觀點所獨有,當代人道行動也已將其納入救援標準。兩者並不是互相排斥的兩套做法,差異主要在於分析問題時的核心焦點:人道行動從眼前的痛苦與需求出發,力求及時減輕傷害、保護生命;人權觀點則將目光延伸到誰被排除、誰的意見未被聽見,以及制度中的權力失衡是否持續造成不平等。
正在逐漸靠攏的兩條道路
人道主義與人權之間並非平行的兩條道路,反映在人道標準上。1997年,人道工作者在盧安達種族滅絕與波士尼亞戰爭等經驗的反省下推動 Sphere 計畫,希望改善救援品質與問責。今日 《人道憲章》已將人道行動建立在 3 項權利之上,包含受危機影響的人有權獲得援助、有尊嚴地生活,並受到保護與安全保障。
這並不表示人道行動已等同於人權倡議,也不代表制度改革可以取代緊急救援。當生命受到威脅時,人們首先需要食物、藥物與安全住所;但救援不能只問物資是否送達,也必須確保援助以安全、公平、有尊嚴且能對受影響者負責的方式進行。

訂在 8 月 19 日的世界人道主義日
2003 年 8 月 19 日,位於伊拉克巴格達、當時作為聯合國駐伊拉克總部的運河飯店(Canal Hotel)遭到炸彈攻擊,造成 22 名人道工作者罹難;2008 年聯合國大會通過第 63/139 號決議,將每年 8 月 19 日訂為「世界人道主義日」(World Humanitarian Day),藉此紀念為救援工作付出生命的人,並聲援仍在第一線提供援助的人道工作者。
然而,人道工作者面臨的危險正急遽升高。根據援助工作者安全資料庫(Aid Worker Security Database)統計,2024 年全球共有 383 名人道工作者遇害,創下歷史新高,其中近半數死於加薩。2026 年 4 月,聯合國主管人道事務副秘書長 Tom Fletcher 進一步指出,2023 至 2025 年間已有超過 1010 名人道工作者遇害,接近 2020 至 2022 年 377 人的 3 倍。Fletcher 形容,這已不是偶發的風險升高,而是「保護機制的崩解」。
除了致命攻擊,人道工作被阻斷的形式也更加多樣。拘留、限制通行及禁止執行職務,同樣可能阻斷人道援助。當工作者無法進入現場,中斷的不只是個人的工作,而是整條供應糧食、醫療與庇護的生命線。
2026 年主題:關切不等於保護,譴責不等於究責
面對保護機制的崩解,2026 年世界人道主義日以「讓保護彼此成為我們最大的成就」(Let’s make protecting each other our greatest achievement)為訴求,明確指出「關切不是保護,譴責不是究責。」(Concern is not protection. Condemnation is not accountability)將承諾轉化為實際的保護與究責。
今年倡議行動以 #ActForHumanity 為標籤,向各國政府與武裝衝突各方提出 6 項具體要求,包含:
- 尊重並保護平民、人道工作者與醫護人員
- 依國際人道法允許並協助安全、快速、不受阻礙的人道通行
- 防止任意逮捕與拘留,釋放遭非法拘留的人道工作者
- 對違法指控展開即時、公正、有效的調查,並依國際法追究責任
- 支持倖存者,以及殉職或受傷人道工作者的家屬
- 強化實務保護措施,包括適當裝備與技術、安全訓練,以及心理健康與社會心理支持

科技進步也讓當今戰爭型態發生劇烈改變,從武裝無人機到人工智慧,各國的作戰方式、技術正在快速演進。因此,聯合國特別指出,無論使用何種武器或技術,都必須採取一切可行的預防措施以避免平民傷害、使用致命武力的決定必須保留人類判斷與問責機制;另外,用來識別或追蹤人道行動的技術,更不能用於鎖定攻擊目標。
2026 年的全球人道現場
但對於人道工作者而言,真正的壓力來自需求與資源之間的落差持續擴大。截至 2026 年 5 月底,全球已有超過 2.52 億人急需人道援助與保護;全球人道計畫需要 336.6 億美元,實際到位卻僅 82.1 億美元,約占 24.4%。在需求增加、資金不足的雙重壓力下,許多糧食、醫療與保護服務被迫縮減或中斷。
武裝衝突頻繁發生,仍是當今人道需求最主要的因素之一。聯合國指出,當前全球正經歷二戰以來,數量最多、對平民最暴力,且持續發生時間最長的武裝衝突。在 2025 年 1 月至 10 月中,在設有人道應變計畫或人道呼籲的國家與地區,占同期全球所記錄衝突相關平民死亡的 3/4 。
加上戰爭科技的快速擴散,也使平民與人道工作者面臨新的風險。全球衝突中的無人機攻擊從 2023 年的 4500 起,增至 2024 年的近 2 萬起,其中多數集中在俄烏戰爭。人工智慧被用於目標辨識與攻擊決策,也使人類判斷、平民保護及責任歸屬面臨更大挑戰。
飢餓與流離失所,連續惡化的第 6 年
2025 年,全球有 47 個國家與地區約有 2.66 億人面臨高度急性糧食不安全,幾乎是 2016 年的 2 倍;另外,全球也有超過 1.17 億人因衝突與暴力被迫離開家園。這些武裝衝突,對於兒童及女性影響更為嚴重,2024 年約有 5.2 億名兒童生活在武裝衝突活躍區,占比超過全球兒童 1/5 ;約 6.76 億名女性住在距離致命衝突 50 公里內的區域,與衝突相關的性暴力更在 2022 年至 2024 年間增加 87%。

氣候與地震的災難,疊加在既有危機之上
根據世界氣象組織警告,在未來數年內,全球升溫幾乎會暫時超過 1.5°C 零界點,而極端天氣風險也將日益加劇。2025 年,全球共記錄 358 起由自然危害引發的災害,造成逾 1.6 萬人死亡、其影響約 1.1 億人;其中,緬甸與阿富汗強震造成重大傷亡,更重創原先已受武裝衝突與流離失所影響的社區。
此外,全球每 4 名被迫流離失所者中,就有 3 人身處氣候風險高至極高的國家。對已失去住所、生計或基本服務的人而言,天災帶來的傷害,往往讓居民再次遷徙,也讓當地社區復原之路更加困難。

不同危機彼此交織,也更容易長期化。在 24 個設有人道應變計畫的國家中,有 18 個的國際人道行動已持續超過 10 年。人道援助可以維持生命,卻無法取代停火、發展投資與政治解決;若危機根源未被處理,救援只能反覆填補缺口,不僅難以降低長期需求,也可能逐漸成為難以退出的常態。
台灣站在國際人道體系的哪個位置?
台灣並非聯合國及世界衛生組織成員,政府難以透過正式席位參與聯合國主導的人道協調機制,但台灣仍然透過雙邊合作、專案援助及民間網絡等方式投入國際救援。
例如,台灣政府會透過外交部、國合會及相關部門推動;民間則透過慈濟、台灣世界展望會及無國界醫生台灣辦公室等組織,參與賑災、募款與倡議。受限於國際政治與正式參與管道,台灣多透過雙邊合作及跨國民間網絡連結救援現場。理解這些路徑,也有助於我們確認捐款如何送達、由誰執行與負責。
面對人道議題,我們可以怎麼做?
人道行動離台灣日常生活看似遙遠,但其實我們都能採取更具體的行動。
個人實踐:讓關注不只停在一則貼文
- 查證後再轉傳:危機事件往往伴隨大量錯誤訊息與情緒性內容,錯誤資訊可能誤導求助、破壞信任,甚至增加救援風險。分享前應確認消息是否來自聯合國、紅十字與紅新月組織、可信媒體或當事組織
- 選擇可信且透明的組織:人道組織最難調度的,往往不是熱門災難的款項,而是被忽略危機的資金。在個人經濟條件允許下,考慮不指定用途或定期定額,讓人道救援組織依實際需求支援突發及資源不足的危機
- 讓關注持續下去:除了捐款,也可關注當地救援者的安全、人道通行及攻擊究責,不讓議題隨新聞熱度消失
企業實踐:提供穩定且適切的支持
- 建立長期合作:企業可透過定期捐助取代一次性捐贈,能大幅提升合作組織的規劃能力、擴及更多層面的救援行動
- 盤查衝突風險:在高風險地區營運、採購或投資的企業,應強化人權盡職調查,避免業務與供應鏈助長侵害
- 依現場需求投入專業:除了資金需求,企業也能依照自己的專業,提供如物流、資通訊、資料分析、醫療器材維修等專業,而這也都是人道現場長期短缺的能力。
成就這個時代最難的行動,讓彼此保護彼此
世界人道主義日紀念著那些在危機中仍選擇提供援助的人,也提醒國際社會有責任保護他們。
到了 2026 年,我們關注的更是人道工作者能否安全執行任務,以及攻擊發生後是否有人被追究責任。我們未必能直接改變戰場、也未能阻止天災發生,但身為世界公民的我們,卻能決定傳遞什麼資訊、把資源交給誰,並持續倡議且究責,不讓下一場災難裡,有更多死亡發生。
參考資料
- World Humanitarian Day(United Nations)
- Global Humanitarian Overview 2026(OCHA/Humanitarian Action)
- Trends in crises and needs: a world at breaking point(GHO 2026, OCHA)
- Crisis and Emergency Response(United Nations)
- Humanitarian principles(UNH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