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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人口外流、少子化或青年政策成為城市議題,「如何把年輕人留下來」幾乎都會成為地方政府的必答題。於是,提供青年住宅、增加就業、發放創業補助、舉辦青年論壇,各城市方法不同,目標卻相似。但,另一個問題反而比較少被追問:在要求青年留下來以前,一座城市曾經給過他多少機會,參與決定城市將變成什麼樣子?而這個問題,正逐漸成為全球都市治理的重要課題。
城市學/文:陳士雪
OECD 在 2026 年 6 月發布的《Advancing inclusive growth in cities for youth》指出,城市青年目前同時面臨就業、住宅、基本服務、都市設施與氣候等問題。要解決這些挑戰,不能再只靠單一局處各自處理,而應採取以人為本、地方導向及跨部門整合的方式,同時讓青年能真正參與城市經濟與發展。
這個變化背後,是一個愈來愈清楚的事實:青年不只是城市的「未來人口」,也是現在正在使用城市的人。

城市為什麼需要被「策展」?

過去談都市發展,常想到道路、捷運、公園、住宅與公共建設。今天的城市競爭卻早已不只如此。同樣有河流,有的城市把河岸做成快速道路,有的城市把它還給行人;同樣一座舊市場,有的拆除重建,有的成為地方文化據點。
城市真正決定的,其實不只是「蓋什麼」,而是選擇什麼樣的生活方式。因此,近年都市治理愈來愈常出現「placemaking」概念——重點不只是規劃空間,而是透過居民參與、公共活動與地方特色,讓空間形成生活意義。換句話說,城市愈來愈像一場沒有閉幕日的展覽。市政府是其中一個策展者,居民、企業、店家甚至旅客也都是策展者。而青年,是其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群。
原因很簡單:他們通常沒有土地、沒有龐大資本,也未必熟悉行政程序,但城市未來二、三十年的公共設施、住宅與交通,使用時間最長的,卻往往正是現在的年輕人。
如果一座城市只讓青年「入住」,卻沒有讓青年「入席」,規劃與使用之間自然容易產生落差。
全球正在把真實城市問題,交給學生回答。因此,國際間已有愈來愈多城市,不再只把學生競賽當校園活動,而是直接將真實的都市問題交給青年。C40 Cities 推動的「Students Reinventing Cities」便是一例。
參與城市會提出真正需要更新的區域,讓學生針對地方氣候目標、居民需求與都市挑戰提出設計方案。
(C40 Cities推動「Students Reinventing Cities」,由參與城市提出需要更新的區域,讓學生提出設計方案。照片僅為情境配圖。來源:stocksnap on Pixabay)
(C40 Cities推動「Students Reinventing Cities」,由參與城市提出需要更新的區域,讓學生提出設計方案。照片僅為情境配圖。來源:stocksnap on Pixabay)
2025 至 2026 年的第五屆競賽,參與城市包括巴塞隆納、芝加哥、雅加達、里斯本、奈洛比、羅馬等地,題目涉及住宅、社區、公共空間及都市更新。C40 明確將競賽目的設定為促進青年與城市政府合作、發展可複製的都市設計方案,以及增加青年對氣候政策與城市技術的理解。
這與一般「假設你是市長,你會怎麼做」的學生作業有明顯不同。學生面對的不是虛構城市,而是真實土地、真實居民與真實限制。答案因此也不能只有一張漂亮效果圖。C40 要求提案同時處理氣候目標、在地需求與居民優先事項。聯合國人居署採取的方式更有趣。
它與 Minecraft 合作,利用遊戲讓青年參與公共空間設計。看似玩電玩,實際上卻是降低都市規劃的專業門檻:不會畫建築圖、不懂都市計畫術語的人,也可以直接「蓋」出自己想要的廣場與公園。於是,城市治理因而出現一個值得注意的轉向:以前是專業者畫好城市,再問居民滿不滿意;現在則開始把一部分筆交出去。

北商大六都競賽,像一場青年版城市壓力測試

同樣的意義,也可以在今年台北商業大學主辦的「2026 全球品牌大賽—六都創新永續城市行銷提案」看到。
競賽要求學生從台北、新北、桃園、台中、台南與高雄中選擇一座城市,再從老街新生、藝文節慶、主題賽事、閒置場館、夜市升級與城市永續六大主題提出方案。
448 組團隊報名,最後 48 隊進入全國決賽。從教育角度來看,學生學的是行銷、企劃與簡報;但從城市角度來看,這 448 份作品其實像 448 面不同角度的鏡子。
它們未必精準,甚至未必可行,卻可能回答市政府平常很難從統計數字中看到的問題:年輕人提到台北,首先想到什麼?
他們認為高雄最值得改變的是哪一件事?台南吸引青年的是古蹟,還是生活方式?桃園在大學生心中究竟是航空城、工業城市,還是另一種城市?這些答案本身,就是城市品牌研究的重要材料。
遠見雜誌副社長李建興擔任此次總決賽評審後便觀察到,學生提案中夜市、觀光、老街與活動類型相對醒目。這並不是壞事,卻也透露青年理解城市的入口,經常仍來自消費、旅遊與社群體驗。如果學生能再往住宅、高齡、產業、交通、氣候、移民與就業深入,青年對城市的理解就會從「城市好不好玩」,進一步走向「城市好不好生活」。
差一個字,卻是完全不同層次的城市命題。
(饒河街觀光夜市。來源:張眞攝影)
(饒河街觀光夜市。來源:張眞攝影)

青年視角的重要,不在比較新,而在比較不同

城市為什麼需要青年?最容易得到的答案是:「因為年輕人有創意。」但這個說法既抽象,也太過浪漫。真正重要的原因是:不同世代使用城市的方式不同。
今天 20 歲的人找房、找餐廳、找工作、搭車、交朋友、消費甚至認識地方的方式,早已與 20 年前不同。因此,城市如果只根據過去的使用經驗設計,便可能出現一種「硬體還很新,使用邏輯卻已經老了」的落差。
OECD 最新研究便指出,青年面臨的城市問題橫跨教育、就業、住宅與建成環境、公共服務及氣候,因此政策需要跨部門整合,而非各局處分頭處理。這也解釋為什麼青年的價值,不在他們一定比官員、教授或規劃師聰明。而是他們可能看見不同的麻煩。
60 歲居民關心醫療可近性,20 歲青年可能更在乎租不起房;觀光局在意遊客是否增加,附近居民則可能在意垃圾與噪音;都市計畫圖上兩地只隔 800 公尺,學生卻可能知道,因為沒有遮蔭的人行道,那 800 公尺夏天根本沒人願意走。
一座城市真正需要的,不是只有正確答案,而是有人持續提出不同問題。

台灣的城市競賽,可以從「比提案」再走三步

台灣並不缺學生競賽。真正缺的是,學生比完之後,城市接下來做什麼。如果希望這類活動真正刺激都市發展,至少有 3 個環節可以再往前。
第一,是讓政府提供真題目。
未來不妨由都發局、交通局、社會局、文化局甚至環保局直接提出正在處理的問題。例如某捷運站如何因應高齡人口?一座使用率偏低的活動中心如何改造?人口流失的舊市區如何增加青年使用?
題目愈真,學生就愈難只靠網路資料寫報告。
第二,是讓田野成為競賽門檻。
生成式 AI 時代最大的便利,也是最大的陷阱。一份資料完整、圖表漂亮、英文術語齊全的企劃書,很可能在電腦前就做完了。因此,未來城市競賽甚至可以規定參賽學生必須進行一定數量的居民訪談、街區觀察,或者要求提案中列出「誰可能反對」。
因為真正的都市治理很少是「好點子與壞點子」的競爭,而通常是不同好處之間的取捨。
第三,是替好提案增加後半場。
學生競賽最常見的結局,是頒完獎、拍完照、作品留在網站裡。但如果每座城市每年挑出兩、三件作品,提供小額測試預算與 3 到 6 個月實驗期,情況便不同。
學生會第一次發現,PowerPoint 最後一頁的「Thank you」,其實才是城市治理的第一頁。
(青年租不起房屋的社會議題,也能成為解決方案。來源:freepik by xb100)
(青年租不起房屋的社會議題,也能成為解決方案。來源:freepik by xb100)

城市 DNA,不應只是把地方特色背熟

地方政府經常希望青年具有「在地認同」,甚至建立所謂城市 DNA。但城市 DNA 若只剩地方史、景點與美食,容易變成另一種地方知識測驗。
真正的城市 DNA,或許應該是另一件事:一個年輕人知道自己住的城市為什麼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也相信自己有資格參與它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子。這才是城市認同最深的一層。
青年不會因為聽了 10 場「愛鄉愛土」演講,就突然決定留下來。但當他曾經參與一座公園改造、替老市場想過新用途,甚至看見自己的建議真的被政府採用時,城市就不再只是地址。它開始和他發生關係。

與其問青年為何離開,不如先問城市有沒有讓他參與

人口下降的年代,各縣市都在搶青年。但搶人的方法如果只停留在補助、租屋與活動,城市與青年的關係仍可能只是「政府提供服務、青年接受服務」。下一步真正值得發展的,是讓青年從城市政策的消費者,變成共同生產者。一場學生競賽當然無法解決房價、交通與產業結構,也不可能讓每一件天馬行空的提案落地。
但它至少做了一件重要的事:讓一群平常未必會閱讀都市計畫、地方創生或公共政策的大學生,第一次認真問自己——「如果這座城市交給我,我會怎麼改?」對人口正在變老的台灣而言,這個問題可能比想像中更重要。因為一座城市真正的永續,從來不只是道路能用多久、建築能撐多久,或一年減少多少碳排。
它還包括另一件事:下一個世代,願不願意接手這座城市。
全文轉載自城市學,原文標題:為什麼城市愈來愈需要青年出題?這將是留住青年的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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