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企流／編譯：Jenny Yeh
2026 年 5 月底，英法兩國同時迎來有觀測記錄以來最熱的 5 月天，部分地區的氣溫甚至飆升至近攝氏 40 度。造成這波高溫的是來自北非強烈暖空氣，籠罩在西歐上空形成「熱穹頂」（heat dome）（註一）。
這場提早報到的極端高溫，正考驗著歐洲各國對於氣候適應是否做足充分準備。根據世界衛生組織在 2025 年統計推估， 全球每年約有 50 萬人因高溫相關因素而死亡；早在 2018 年氣候組織 C40（註二） 的研究指出，到 2050 年全球約 970 座城市、超過 16 億人口將面臨極端高溫風險。
高溫問題，可能會加重醫療系統負荷、推升用電需求並增加停電風險，也可能使鐵軌因熱脹而變形、影響大眾運輸。在高度相互依賴的城市系統中，單一環節失靈將可能引發連鎖效應。（同場加映：極端氣候來襲！氣候變化對歐洲各國鐵路交通的考驗）
世紀末氣候考驗，巴黎上演生存預演
2023 年 10 月，在某個陽光燦爛的週五下午，70 名孩童魚貫走進巴黎南郊一條廢棄鐵路隧道。這條隧道全年維持攝氏 18 度的涼意，是刻意為極端高溫情境準備的安全避難所。在裡面，孩子們各自扮演高溫災害下的受害者，有人假裝因停電導致食物腐敗而食物中毒、有人模擬發電機漏出一氧化碳後昏迷不醒。
隨著溫室氣體排放加劇，像 2021 年加拿大曾出現、氣溫突破 50°C 的「熱穹頂」現象，也可能在 21 世紀末前成為巴黎的現實。在 2023 年的這場演練名為「巴黎攝氏 50 度（Paris at 50°C）」是由巴黎市負責韌性業務的副市長 Pénélope Komitès 主導，前後耗費超過 18 個月設計，並交由專注於危機演習的顧問公司 Crisotech 負責執行。Crisotech 公司與市政府共同設計超過 10 種不同情境狀況，從高溫導致交通運輸系統失靈、避暑空間飽和、電網故障或失效、冷鏈中斷引發集體食物中毒，以及高溫導致路面軟化等極端情境。
Komitès 表示，「我們必須讓大家看到，熱浪不是電視上才看得到的事，而是即將發生在我們身邊、我們必須認真準備的事。」
談起巴黎為何此面對高溫問題，源於 2003 年一場橫掃歐洲的超級熱浪奪走超過 1 萬 5 千名法過人的性命，而其中大多為獨居老人。這場悲劇讓法國社會徹底意識，高溫不再只是自然的天候現象，而是可預防的公衛災難。此後，巴黎市政府開始陸續建立高溫行動計畫、設立弱勢居民資料庫，並持續更新應對機制。
這場為期兩天的演練，共吸引超過 100 個組織參與，包含市府各局處、緊急救護體系、電力公司與非營利組織。此外，巴黎市政府更讓市民直接參與角色扮演，舉辦了非正式會議，並招募志工協助居民更具體的理解模擬場景。Crisotech 的危機管理顧問 Ziad Touat 更表示，孩子是格外珍貴的參與者，不只因為他們將是氣候暖化的最終承受者，更因為他們的問題總是切中要害：「為什麼要這樣做？那如果這樣做會有什麼樣的影響呢？」這些追問，往往點出大人習以為常、卻從未真正想清楚的死角。
Komitès 期望藉由演練幫助到巴黎市民為這真正發生的那一天做好準備，在 COVIED-19 疫情期間就發現，資訊充分的社群在面對危機時更能有效地應對，如若人們能辨識中暑的症狀，或知道何時該前往避暑中心，那就能降低第一線救援人員的負擔，更把精力集中在最脆弱的人身上。
在演練結束後，將整理 50 項具體建議且全數納入巴黎 2024 至 2030 年氣候行動計畫，部分工作已在進行中，例如隔熱改善工程、停車場改植樹計畫，包含在 2025 年的冬天種了 1 萬 5 千棵樹，以及 2025 年奧運期間引發熱烈討論的塞納河三處游泳區域，都是讓城市降溫的具體布局。
在 2023 年極端熱浪演習結束後， 2025 年巴黎市政府再度進行一項新的洪水演練計畫。地點選在巴黎市政府碼頭附近容易淹水的社區，透過設置真實場景、居民扮演難民角色，檢視各項防災措施的實際效果。巴黎市政府也根據參與者年齡及所處模情境開設多項主題課程，例如糧食短缺風險、電網恢復、洪災後果等議題。2026 年 3 月巴黎市政府與民防部門、消防部門合作，開設了第一座「韌性校園 le Campus Résilience」，該中心將舉辦訓練課程、較小規模的模擬演練，以及向所有居民開放的公共工作坊。
光有計畫還不夠！從模擬到實際落地
在危機真正降臨之前，城市有可能「練習」如何應對嗎？
哈佛醫學院急診醫學教授 Satchit Balsari 直指關鍵問題，「很多城市停在制定高溫行動計畫的階段，卻從來不演練如何執行，不測試預算是否到位，也不知道執行的人有沒有足夠能力。」而模擬極端高溫之所以重要，不在於一切順利地按表操課，真正的意義在於製造夠真實的混亂，讓決策者在壓力下做出選擇，進而發現真實的協調缺口和基礎設施漏洞。
C40 執行董事 Cassie Sunderland 舉例，「想像一下，假如突然有大量民眾需要緊急醫療，但醫生和護理師卻因為交通系統崩潰而無法抵達醫院，那怎麼辦？」單看計畫文件，一切可能看起來無懈可擊，但唯有透過實地演練，才會發現計畫在執行層面的荒謬與破綻。例如，當天天氣可能熱到連巴士輪胎都會融化，或者司機根本無法出勤，此時決策者就必須立刻面對這個真實的困境。
Balsari 也提醒一個常被忽略的細節是針對高溫病患的降溫的急救，「怎麼把一個成人放進冰浴？有那麼大的冰桶嗎？答案可能是沒有；那代替的物品會是什麼？是使用屍袋嗎？冷卻用的大量冰塊該從哪裡來？」這些看起來簡單的紙上談兵，如果不經過實際驗證，當災難來臨時就會變成真正的挑戰。
此外，Balsari 提到，除了演練當下情形外，更需要延伸思考當高溫退去後需要採取哪些措施。由於高溫的長期衝擊可能會帶來如慢性腎臟病發病率上升等後遺症，這時的醫療體系必須制定計劃，應對長期影響。
用模擬演練，揪出城市防災中被忽視的結構性弱點
儘管這些演練的模擬技術仍有局限，且所費不貲，以巴黎的「巴黎攝氏 50 度」計畫，當時斥資高達 20 萬歐元（約新台幣 700 百萬元），但其他城市仍發現演練模擬的重要性。
例如美國鳳凰城，透過演練發現跨部門協調嚴重不足，於 2021 年成立高溫因應和緩解辦公室為全美第一個由公共資金支持、專門處理極端高溫的政府單位，也是全球較早將高溫列為獨立管理議題的城市之一。
無獨有偶，目前全球也有少數城市設立專職的「高溫長 Chief Heat Officer」（註三），例如希臘雅典、澳洲墨爾本與獅子山共和國首都自由城等，但多數城市仍依賴各部門各自為政的鬆散協調，而透過演練正是發現這個結構性弱點的最佳辦法。
位處南歐的西班牙巴塞隆納也正在參考巴黎的方法論，規劃屬於自己的版本。巴塞隆納面臨的高溫壓力格外緊迫，由於地中海盆地的暖化速度比全球平均快 20%，巴塞隆納更被列為本世紀末高溫相關死亡人數可能大幅攀升的歐洲城市之一。
負責統籌這項工作的巴塞隆納氣候變遷部門主管 Irma Ventayol 坦言，最困難的地方在於牽涉的行動者太多、影響層面太廣，例如「垃圾清運車在攝氏 40 度或 50 度的高溫下還能正常運作嗎？也許可以，但沒有人去檢查，所以我們需要趁早提出這些問題。」她也希望透過媒體對演練的報導，能成為向近 200 萬巴塞隆納市民傳達重視高溫的危險意識。
除了保護這座城市，她也希望這次演練能幫助其他人，Ventayol 也希望能透過這套方法能進一步轉化為一個可複製的框架，讓其他城市也能直接取用，甚至推廣到洪水等其他災害情境。
台灣也在練兵，但最大的挑戰是「讓演練夠真實」
這場全球備災演練浪潮，也延伸到了台灣。
在台灣，環境部於 2025 年 7 月首度試辦「抗高溫調適對策演練」，以雙北市連續三日氣溫逾 38°C、中央氣象署發布紅燈預警為情境，共有 16 個中央部會與市政府參與。環境部長彭啓明表示，目標是測試中央與地方機關之間的協調。但由於這次演練過度著重於各機關說明既有計畫，而不是展現他們會如何因應危機。未來環境部將持續推進實際行動的演練計畫，彭啓明期望「我們希望讓這些因應危機的缺口變得更明顯、更具體。」（同場加映：極端氣候下，面對災害時的台灣國土韌性：環境部長彭啓明提出「防災、調適、淨零三合一」策略）
從巴黎、巴塞隆納、鳳凰城的案例中看見，最有價值的演練，是那些打破原有預設、讓官員不得不在混亂中即時決策的場景，而非一切順利、印證既有計畫的展示活動。 此外，Crisotech 顧問 Touat 特別強調，「不要試圖一次做到完美、花大量資金辦一場大型演練，5 場小型演練的效果優於一場大型演練。」從測試通訊流程、建立弱勢居民名冊到跨機關停電模擬，每一步都能累積真實的準備能量。
另外，Sunderland 也提醒，演練只能提升應對能力，並不能降低城市的實際溫度。植樹、增加遮蔭、改善建築隔熱、發展都市冷卻基礎建設，與演練必須同步推進，才能真正提升城市的氣候韌性。
極端高溫它不像颱風或地震那樣有著具備視覺震撼的破壞畫面，但帶來的影響卻可能是更深遠、更致命。從「紙上有計畫」到「真正知道缺什麼」，這段路或許比想像中更長，巴黎的演練經驗，是預防災難最好的起點。
註一：熱穹頂（heat dome）是指高壓系統長期停滯在某一區域上空，形成如同鍋蓋般的大氣結構，阻止熱空氣向外擴散，導致地面持續升溫。隨著氣候變遷，此現象發生的頻率與強度均在上升。
註二：C40 （C40 Cities Climate Leadership Group），由全球近 100 個指標性城市組成的國際公益性網絡，致力推動城市採取緊急氣候措施。C40 總部位於英國倫敦，會員代表全球超過 7 億人口及 1/4 的全球經濟體。
註三：高溫長（Chief Heat Officer，CHO）近年在全球部分城市出現的新職位，專責統籌城市高溫應對策略，整合公衛、基礎建設、社福等跨部門資源，為城市提供單一的高溫決策權責中心。
參考資料
- Heat Extremes: The Future We Don't Want （C40 Cities Climate Leadership Group）
- 環境部首度試辦「抗高溫調適對策演練」（環境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