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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這群南洋姊妹手拿麥克風在街頭抗議;20年後,她們用麥克風唱出自己的夢:「我並不想流浪」

2017.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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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冠吟

去年來自緬甸的台籍導演趙德胤,以《再見瓦城》這部電影,拿下金馬獎的「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片中女主角蓮青偷渡到泰國打工、一心想賺錢並前往台灣過更好的生活,她為此付出極大的代價,但最後並沒有成功逃出。

然而,那些順利來到台灣的蓮青們,之後的生活是否一切幸福美滿呢?

從上街頭到拿起麥克風

根據One Forty的資料,到台灣工作的東南亞移工約有60萬人,而台灣的人口約2400萬,相當於每40個台灣人就有1位來自東南亞的移工。這些移工大多來台從事家庭看護、產業勞工與漁船漁工等工作;然而除了工作,還有另一群東南亞女性選擇用跨國婚姻的方式嫁到台灣,成為這塊土地的新移民。(同場加映:「不用出國就到了馬尼拉街頭」台北小菲律賓區,道地家鄉味替移工解鄉愁

來自柬埔寨的李佩香,目前是南洋台灣姊妹會(簡稱姊妹會)的執行秘書,來台灣已十幾年,憶起當時的社會氛圍說道:「早期台灣對於新移民的態度是,覺得我們是來搶奪台灣的資源,對於我們的文化背景是沒有想要了解的。」她舉例,例如外籍配偶要申請身分證時,該家庭必須提出40萬以上的財力證明;或是尚未取得居留權時,外籍配偶必須每隔半年出境一次。

她細數這些她認為不合理的法令制度,但一提到姊妹會,她緊繃的眉間似乎就放鬆了一些,「這些年來因為有姊妹會,以及其他類似組織的成立,慢慢改善了新移民的處境。」

從外籍新娘識字班開始,李佩香接觸了姊妹會,並跟著姊妹會一同上街遊行爭取權益、參加劇團演出,這次甚至拿起麥克風唱歌,共同製作《我並不想流浪》專輯。

身為姊妹會志工與本次專輯企畫的陳稚璽認為,新移民的議題牽涉許多條例,對於一般民眾來說並不容易理解,「為了尋找與大眾對話的方式,姊妹會除了持續倡議之外,也做了許多不同的嘗試。」在尋找過程中,誕生了書籍《不要叫我外籍新娘》和紀錄片《姊妹,賣冬瓜!》。這次選擇以專輯的方式呈現,則是希望藉由音樂軟性、通俗的文化形式,成為新移民與社會大眾溝通的方式,進而消弭大眾因誤解所產生的歧視與偏見。

從《日久他鄉是故鄉》到《我並不想流浪》

其實這並非姊妹會第一次與音樂界合作,早在15年前,交工樂隊的《菊花夜行軍》專輯中,就收錄了由參與美濃的外籍新娘識字班(註一)的新移民們,所吟唱的歌曲《日久他鄉是故鄉》。

這首歌曲描繪新移民身處異地的思鄉情懷,以及跨國婚姻的無奈。李佩香說:「常常聚會都會放這首歌,可是每次聽到這首歌,眼淚都會不自覺地掉下來。」

因此姊妹會也開始思考,除了《日久他鄉是故鄉》,是否還有其他歌曲能傳達新移民的心聲?憑著這個想法,姊妹會與志工們花費2年多的時間,醞釀出一張截然不同的專輯。

「每個時期被選擇的語言是很有趣的現象,」專輯製作統籌董書伯說,早期《日久他鄉是故鄉》用期盼的心態來表達新移民的心聲──期待在異鄉待久了,就會變成故鄉。15年後,由於姊妹會已經累積了許多個案故事、也陪伴過許多新移民上街爭取權益,現在他們希望能透過一張專輯把移民到異地生活的整個過程用音樂記錄下來。

《我並不想流浪》專輯是用一個個生命故事所串起來的,聽眾可以藉由聆聽音樂,感受到新移民剛來到台灣時的心情,「他可能會有思念、有新生命誕生的喜悅、生活中的挫折、一直到上街爭取權益等。」董書伯說。

專輯中的歌詞皆來自新移民的日常對話與生活素材,他們不僅親自參與歌詞寫作,更拿起麥克風唱出自己的心聲。陳稚璽認為藉由參與這次的創作,新移民女性能夠自己的故事自己說,而非透過第三者或媒體的「轉述」或「再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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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戰:當「素人歌手」拿起麥克風

考量到參與專輯製作的新移民女性並非全受過專業訓練,因此在計畫之初,團隊安排了一系列音樂相關課程,讓這群「素人歌手」們能更熟悉這些歌曲,並跟上音準與節奏。不過製作團隊也坦言,由於專輯的錄製過程很漫長,加上參與其中的新移民女性都有自己的生活安排,因此如何讓更多人願意持續地參與在計畫中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目前這張專輯已經錄製完畢,為了能夠讓更多人聽到這些歌曲,姊妹會也登上嘖嘖發起群眾募資,期望能找到更多的支持者一同關注新移民的議題。

「當我們有機會藉由一個載體(音樂),去聽到對方的生命故事時,往往會發現彼此是一樣的,進而就能去消弭歧視。」董書伯補充。

團隊希望藉由這張專輯所傳遞的故事,讓「我們」這件事情重新被定義。

註一:在美濃創設的外籍新娘識字班為南洋台灣姊妹會的前身。

核稿編輯:金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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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車站旁的印尼街,讓移工在都市縫隙中找到家鄉味

2017.04.05
合作轉載

文:陳凱翔/攝影:Kenny Mori

印尼街是一條距離台北車站走路僅僅3分鐘可到達的街道,與其說是街道,其實更像一條小巷,總長度只有50公尺,卻匯集了10幾家印尼風格的小吃店、美容院、電器行和生活用品店。

不像台中第一廣場因為政府的新南向政策而受媒體關注,相比之下,印尼街更溫潤婉約,又帶點隱密感。

對大多數台北人來說,台北車站是生活中再熟悉不過的轉運站,不管搭捷運、公車、火車或高鐵,總是匆匆的來,匆匆的走。車站旁有一條印尼街?幾乎沒什麼人聽過,更別說去過,偶爾只有拖著大包小包行李的外國觀光客,因為找行李寄放處而迷路誤闖。

其實,這條街早已成為印尼移工休假時的心之嚮往。

豐富的休假體驗其實是因為想家

星期天一早9點,小吃店家開始把桌椅從店內搬出,展開後擺在街道。

裡頭廚房冒著煙,聽的見油鍋裡炸物炸的酥脆的聲響,桌上整齊排列著一道道顏色呈現深紅色的道地印尼料理,有巴東牛肉 Rendang、薑黃雞湯 Soto Ayam、炸天貝 Tempe、辣椒炸蛋 Telur Balado、花生醬沙拉 Gado gado。旁邊也搭配著一盒盒包裝好方便外帶的甜點,有綠色椰漿球kelapon、印尼麥餅 Martabak,還有夏天消暑一定要來一杯的水果冰 Es Sop Buah。

10點過後,人潮慢慢聚集,印尼移工三三倆倆的從台北車站大廳,出了東三門過了馬路往這走來。很多人一早才趕緊在雇主家裡把家事做完,把照顧的老爺爺或老奶奶安排妥當,才褪去家庭看護的身份享受久久一次的休假。也有工廠的廠工剛上完星期六晚的大夜班,沒睡到多少覺就直接從土城、龍潭、中壢、湖口等地的工業區坐上火車,來到這裡。

只要注意觀察,會發現短短50公尺的街道,移工們可以耗上大半天。他們一早第一件會做的事,是帶著剛領到的薪水現鈔,到街上提供匯款服務的店家匯錢。往往每個月1萬多塊薪水,把1萬塊寄回去給爸媽,留給自己的只有2、3千。因為這些血汗錢可是支撐自己印尼家裡的重要經濟來源,除了扶養爸媽、買車蓋房,也幫兄弟姊妹付學費上大學。

再來,移工們也許會逛逛街上的雜貨店和3C用品店,裡頭可以說應有盡有,有母語雜誌、學中文的課本、也有各種來自印尼的零食和泡麵,還可以寄大箱的包裹海運送回家。只看見移工手拎著大包小包,好像花錢不手軟,其實是放假很少,一次要囤積一兩個禮拜甚至一個月的精神糧食。

到了吃飯時間,街上一共4家小吃店,琳琅滿目的菜色可以自由選擇,口味普遍偏辣,台灣人大多受不了,但對印尼移工來說可是吃得有勁,偶爾還可點碗牛肉丸湯 Bakso,或是雞肉羊肉串沾上沙爹醬 Sate Sauce。

這裡的食材中,看不到豬肉或豬油,因為80%的印尼人是穆斯林,就算在異鄉也緊緊遵守信仰戒律。小吃店裡的老闆大多是台灣人,老闆娘是印尼華僑,店員有的是家裡的親戚來幫忙,偶爾也會請在台灣讀書的印尼大學生來打工。

此起彼落的印尼話是這裡通行的主要語言,如果講中文,也可以通,但有些人不太流利。說到這裡食物的物價,可能有些人會嚇一大跳,價錢可以比擬高級百貨公司的美食街,原來是因為這條街一星期也就靠周日一天的人潮,其他天的生意極為冷清,老闆說店租總要回本,當店家與移工的生活作息交織在一起,彼此只能相依為命。

有趣的是,許多印尼移工說什麼也要掏錢買,因為在這裡食物不只是填飽肚子,一口吞下去的,也是對遙遠家鄉的眷戀。

吃飽喝足後,其實還有滿多娛樂選擇。雜貨店旁有兩家美容院,生意好到常常在排隊,或是餐廳附設的KTV,也可以紓壓高歌幾曲。到了傍晚,離別的畫面總是在路邊上演,彩色頭巾底下,親友互相親吻臉頰,說是道別也可說是下次再見,然後有人搭上公車,有人衝上火車,難得的休假也該收假了,繼續成為雇主家中不可或缺的家庭看護,以及工廠裡與機器為伍的勞動力。

總在都市夾縫裡找到生存的亮光

其實以前的印尼街不在這的。1989年第四代的台北車站隨著鐵路地下化通車而啟用,也就是現在我們熟悉的站體建築,車站二樓開放招標百貨商街,最後由金華百貨得標,開始營運。

只是90年代開始,台北的商業中心由城中區逐漸轉移到東區,車站二樓的金華百貨假日人潮開始減少,這時店家才注意到車站裡的另一群消費者,東南亞移工們,所以頭腦動得快的商家開始改變經營型態,東南亞商店像竹筍般一個個冒出來。

以前的印尼街就在台北車站二樓,簡直是精華地段。不過到了2005年,金華百貨因為欠繳租金被強制停業,台北車站重新與微風百貨簽約,才變成現在你我熟悉的微風美食廣場。原本車站二樓的東南亞店家,遷到了現在印尼街所在的北平西路上,原因是距離近,而且大多是老舊平房租金便宜,少有台灣人居住,再加上地勢下凹剛好形成與外界隔絕的隱蔽感,才有了現在這塊異國小社區。

曾經有台北市立教育大學碩士生在這做論文,統計每周日印尼街的移工消費人數,一天下來平均有將近3千人次,而且每月月初的週日總是最多人,一問老闆才知道,原來這叫做 Super Sunday,是每月剛拿到薪水的日子,這一天的貨總是準備的多一些,才不怕有人遠道而來卻撲空。

到了每年的伊斯蘭教開齋節,人潮更是不得了,那天是穆斯林正式度過一整個月的齋戒月,重新開始恢復正常進食的日子,對印尼人來說這天就像過年一樣,幾萬名移工在台北車站大廳坐著吃東西聊天,印尼街也佈置成園遊會一樣,搭帳棚擺露天桌椅,只是窄小的街道怎麼可能塞的下龐大人潮,擠的水洩不通是每年固定上演的場景。

有次我也訪問老闆,現在的印尼街跟以前差在哪裡?「生意差了一些,印尼外勞不像以前那麼多了,有些人跑到台北Y區地下街,因為靠近北門捷運站那邊也開了好幾家印尼自助餐店。」那現在有比較多台灣人來嗎?「有阿,最近幾年比較多台灣人會特地來,有些是學生團隊在做功課,也有一些組織在推廣東南亞文化,還有現在新政府不是在推新南向政策嗎?很多人開始注意到這塊了啦。」

我在網路上曾看到一段談國際觀的看法,它是這麼說的:「試著跟你不同年齡層的人成為朋友。跟與你說的母語不同語言的人廝混。去認識一些跟你社經地位背景不同的人。這就是你認識世界的祕訣。這就是讓你成長的方法。」

許多人有機會一年到頭出國旅行,但心若沒有打開,沒有樂於接受文化差異與傾聽的能力,就算身處異地看到的也是同樣的世界。

走一趟台北車站旁的印尼街,就能從生活周邊開啟自己看待世界的另一扇窗。在這裡試著嚐嚐幾道從來沒見過的菜,再好好跟老闆問一下這些食物的印尼文名字和作法,何嘗不是把自己的世界更往外推了一點?或是跟幾個印尼移工聊聊天,也會發現不同於大眾媒體的普遍刻板印象,而是聽到他們在這段跨國移工旅程中的目標和夢想,以及其中背負的重擔和一路上經歷的挫折。

他們,也就跟我們一樣,希望在異地能夠被傾聽,被同理,不是上對下,也不是隔層玻璃般,看似與我們屬於不同世界的人。

移工的聲音誰來聽見?

未來,這條印尼街很有可能會消失。台北車站東南側的都市更新案已經輿論多年,2006年由台灣土地開發公司接手,成立都市更新推動小組。現在的印尼街,正好就位在都更範圍內,未來的願景是被打造為另一個優質舒適的都市環境與生活空間。當原住戶們參與公聽會討論,擘化願景藍圖的時候,真正在這塊土地上消費、生活的印尼移工,又有哪些機會來決定這塊早已充滿歸屬感的家?

從過去台北車站二樓的金華百貨,移工與商家輾轉來到了這裡,重新凝聚社群與情感,如果印尼街不在了,下一個棲身地又會在哪一側的都市角落?

不過樂觀點想,這些店,這群移工,總會有辦法在城市的縫隙中,堅韌的存在著,散發自己最有活力的那一面。

畢竟,他們可都是些比我們還要勇敢的人阿。

展覽資訊

  • 地點:華山 1914 文創園區 中 5 – 鍋爐室
  • 時間:4/1 (六)~4/14 (五) 10:00-18:00
  • 費用:免費入場
  • 展覽官方網站:點這裡進入
  • 展場內真人圖書館:特展 FB 活動頁(展覽最新消息也會更新在這裡唷!)
  • 周邊活動介紹與報名:點這裡報名

全文轉載自One-Forty,原文標題:台北印尼街,都市縫隙中的一頁精采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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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凱翔,大學時的目標是進國際大型NGO工作,卻沒想到畢業3年後自己參與了新創NGO的從零到一。相信經營NGO是一種獨特的專業,正在這條路上努力邊做邊學,希望有天也能啟發別人。政大企管系畢業,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交換學生,在印度參與3個月的貧民窟照護計畫、在菲律賓花了3個月學習菲式思考、印尼文學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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