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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的靈魂

2015.05.07
合作轉載

文:顧遠

《莊子》里有個故事,說的是孔子的學生子貢看見一個老人家在園裡澆菜,用的是抱著大瓦罐從井里打水的笨法子。子貢就上前勸老人家使用機械工具來自動灌溉,既省氣力,又能澆灌更多田地,然後還費心把怎麼搭建這個工具詳細地解說了一遍。不料,老人家根本沒領情,反而跟子貢說了一番道理:「使用工具的人必定是會投機取巧的人,而投機取巧的人心思一定很狡詐,心思狡詐的人必定內心不純潔,內心不純潔就不能夠心神安定。這樣的人必定不能容納正道。」末了還告訴子貢自己不是不知道這種澆灌的工具,只是恥於用它而已,搞得子貢非常羞愧,無言以對。這個故事大概可以看做是最早對於「奇技淫巧」之於人類可能具有的「反作用力」的告誡之一。

與這種告誡遙相呼應的是今天的反技術主義者們。在他們眼中,伴隨技術的日益發達,人類具有的對自身和對萬物的破壞能力也越來越強。核彈的陰影、環境污染的加劇以及人類在新的生活方式下所產生各種疾病和社會問題,時刻印證著他們的強烈擔憂。對他們中的很多人而言,人類唯一的選擇只能是退回到原始的自然狀態中去——從這個角度來說,《莊子》里的那個抱甕老翁倒時可以看作是他們的前輩。

與此相反,在技術萬能論者的眼中,技術實在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君不見,正是拜技術所賜,今天人類的壽命普遍延長、閒暇時光大幅增加、對自然資源的開發利用能力和應對自然災害的能力前所未有的提高……,人類憑借著所掌握的技術變得空前強大和自信。即便技術可能會帶來潛在的危害,人類也完全可以憑借開發出更加高明的技術加以解決。

大多數人對於技術的態度可能介入「萬能」和「萬萬不能」之間,一方面,感受到技術無處不在、威力巨大,享受著技術帶來的種種舒適便捷,憧憬著技術對於改善人類福祉的無限可能性;另一方面也日益強烈地發覺技術難以駕馭,感受到人類的生活,乃至生命,開始反過來受制於技術的發展。

《連線》雜誌前主編Kevin Kelly在他的名著《科技想要甚麼》中乾脆提出了一個驚人的觀點:指出技術從誕生那一刻起,就有著內在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自我驅動能力。從根本而言,技術是一個和人類一樣的「生命形態」,技術想要的,和人類想要的一樣,都是渴望創造豐富多彩的價值。在一項技術找到了自己在世界上的理想角色後,便會積極地為其他技術增加自主性、選擇和機會,進而合力創造出更大的價值。在Kelly看來,人類的任務就是「引導每一次新發明培育這種內在的「善」,使之沿著所有生命的共同方向前進」。將「善」賦予技術,便是賦予了技術以靈魂,這才是人類能夠真正有效駕馭技術的方式。

從20世紀90年代以降,人類社會日益從自上而下式的工業化技術時代,步入21世紀的信息技術時代。互聯網技術的透明、分權與扁平化特徵給予人類無限的「創善」的可能性,而有越來越多的人們正不遺餘力地開發利用著這種可能性,從而將「善」賦予技術。

在海地,大地震後,分布在全球的志願者們借助谷歌地圖和網絡圖片標籤功能幫助尋找失蹤者;在英國,移動運營商Orange開發了一款名為「Do Some Good」的手機App,用戶可以借此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利用不超過5分鐘的時間參與12個公益行動中的任何一個;在全球各地的電腦屏幕前,數以千萬計的人們參與一個叫做「維基百科」的項目,迄今已編撰了超過2000萬篇條目,使用語言多達282種。因為技術的存在,人類掌握了前所未有的大規模動員能力、跨界協作能力,而人們參與善舉的便捷性和即時性也大為提高。因為技術的存在,「人人都是促變者(change maker)」才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

Photo credit: Team Ushahidi (CC BY 2.0)

這種廣泛參與帶來的更深層次的意義在於,通過技術賦予人們的權力,推動了一種全民參與式的社會治理方式。韓國的Ohmynews網站作為一種新媒體形式,通過嚴格而開放的制度鼓勵民眾參與網絡新聞採寫,催生了大量的「公民記者」;印度的「我行賄啦」網站鼓勵人們公開自己的行賄受賄經歷,推動印度政府治理「腐敗」這一頑疾;英國《衛報》發起「大家來找茬」活動,利用「眾包」的形式發動民眾從浩如煙海的政府公文中尋找議員腐敗的證據。全球知名的網絡平台Ushahidi採用「公眾追蹤」方式,由分布在全球的志願者們發佈即時資訊,監控從阿富汗選舉到墨西哥灣原油洩漏的各種公共事件。

許多國家和地方的政府也正在積極利用現代技術,鼓勵公眾參與社會治理。韓國首都首爾市每年都通過互聯網向市民徵集改善城市生活的方案,而在芬蘭首都赫爾辛基,任何市民只要能獲得本社區40位居民的支持,就可以申請一筆「市長種子資金」來實施自己的社區改善方案。

商業企業也正經歷著巨大的變化,積極地將技術與創善結合,從而探索出能夠同時實現商業利益和社會效益的新型商業模式。日立公司明確提出了自己的「社會創新」戰略,而Intel公司則積極發掘養老、醫療、教育等領域里的需求,通過幫助大規模解決社會問題來尋找新的可持續的利潤增長點。

印度煙草公司(ITC)一直是印度大豆製品最主要的購買和出口商,但是印度傳統農產品市場體系效率極低,嚴重妨礙了公司業務的發展。在舊體系下,農民把自己的產品帶到市場上來拍賣,拍賣者比分散的小農更瞭解農產品的價格,因此農民的拍賣所得往往遠低於自己應得的收入。為了幫助農民有效獲取信息,ITC開發了一個大豆市場信息網站。面對缺少電話線路、電力短缺和農民文盲率高等問題,ITC公司提供了衛星接入設備、太陽能電池,並組織精心挑選的小型創業者經營「電子交易所」。這些電子交易所方便了農民瞭解市場狀況、農產品價格信息,甚至接觸到更多的潛在買家,從而調整了原有的市場交易中的權力關係。於是,ITC不僅可以為自己收購農產品獲得更優惠的價格,也為小農提供了議價權和更高收入。

「電子交易所」建成後,還吸引了政府把公共服務放到了網上;消費品公司也獲得了接觸到鄉村市場的渠道;小額信貸的提供者也有了更多業務機會。2007年,在印度政府推出了新的供應管制條例後,ITC又將電子交易所的功能由原來的為原料市場提供透明信息轉型為給農民提供種植咨詢,繼續發揮作用。

傳統的公益組織和作為商業與公益結合新形式的社會企業,其發展壯大自然也少不了對當代技術的充分利用。因為技術所帶來的渠道、成本等變化,這些組織得以更便捷更低成本地接觸到有需求的人群,為他們提供必要的服務。如今,在印度廣大的農村地區,像Vision Spring這樣的機構派出的驗光隊,可以通過遠程技術,為農民提供白內障等各種眼部疾病的掃描,然後通過衛星傳送到醫院。在英國,老奶奶們通過網絡語音聊天工具Skype為萬里之外印度貧民窟里的孩子們講述童話故事,並進而發展成為他們的學習導師。

得益於技術的應用,一些成熟的創善模式正在衍生出新的變化。以慈善商店為例,它在歐美國家已經有了非常成熟的業務模式,並開設了無數的社區商店。然而因為很多條件付之闕如,這種實體慈善商店的模式在中國很難完全照搬。 一家名為「善淘網」的社會企業將國內發達的電子商務模式和慈善模式嫁接,成功地打造了中國第一家在線慈善商店,不僅有利於解決都市閒置物品的處置問題,也在運營過程中為殘障夥伴創造了尊嚴公平的就業機會。

Photo credit: waterdotorg (CC BY-NC-SA 2.0)

再以小額貸款為例,從1976年孟加拉國的尤努斯教授開創這一模式至今,這種業務模式已經非常成熟,但一般而言,貸款方都是一家大型的金融機構或者NGO。Kiva是美國的一家公益機構,是世界上第一家,也是最大的一家提供在線個人對個人借貸業務(online peer-to-peer lending)的平台服務機構。它並不直接向受助人提供貸款,而是通過自身的網絡平台,為大量普通公眾提供小額貸款的機會。在這個平台上,不僅放出去的貸款是小額的,籌到的款每項也是小額的。一個受捐助者的小額貸款,一般幾千美元,由幾十位美國人共同捐助,每人最少25美元。通過這種模式,一個人足不出戶,就可以幫助一位遠在異國他鄉的有需要的人,從而既擴大了貸款人和借貸人的範圍,也提高了效率。

技術的普及和應用使得一些經濟上欠發達國家也有條件去有效解決一些大規模的社會問題。在廣大的非洲,手機已日漸普及,在整個大陸目前有超過5億部手機正在使用,這就為許多服務提供了可能性。人們可以通過手機接收到定制的育兒信息、畜牧和種植信息以及醫療保健的建議。想想看,這些資訊對於居住在極其分散而廣大的農村地區的人們的生活有著多麼重大的影響。

Photo credit: Erict19 (CC BY-NC 2.0)

這些應用中,最典型的莫過於肯尼亞的m-Pesa。在這項由Safaricom和沃達豐聯合開發的服務中,由眾多的小型零售店組成了銷售和服務網絡,顧客在這些店鋪里可以支付現金為手機充值作為電子貨幣。這些電子貨幣可以在不同手機用戶之間交換和轉賬,只需發送一條短信息和一個代碼便可完成。收款人如果要兌現電子貨幣,只需要拿著自己的手機到附近的零售店,憑收到的短信息即可。如今,在肯尼亞,m-Pesa的代理商數量已經超過了該國銀行分支機構的數量,而肯尼亞也成為世界上移動電子銀行業最發達的國家。

從以上眾多的案例中,我們已經看到了技術之於創善的現實影響力和巨大潛能,而通過有意識地為新興技術尋找創善的可能性,並從社會問題的解決角度來設定技術發展的路徑,我們便能更好地為技術賦予靈魂,讓技術為人所用,而不是相反。上個世紀,人類發展技術的成就更多地體現在軍備競賽、登月計劃這樣的宏大敘事上。在這個嶄新的世紀里,我們更應該將技術發展的成就定位在消除全球貧困、消除兒童飢餓、解決慢性病、推進社會公義和自由文明的發展、提升人類的心靈福祉之上。畢竟,決定技術靈魂的終究是人類自己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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