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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工母親的掙扎:照顧別人的孩子,那誰來陪伴我的女兒?

2016.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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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瀞云/攝影:Kenny Mori

粉色頭巾裹住一頭長髮,明亮的眼睛搭配兩彎好看的眉,一旁鵝黃色的燈光微微映在她的雙頰上。她是二十五歲的 Lani,有著一個十歲女兒的媽媽。

二十五,於我們的想像裡正是如花燦爛的年紀,女孩打理好妝容、將頭髮紮成清爽的模樣,跟鞋套裝和香水,在通勤的捷運上、在餐廳、在剛轉綠燈的行人道口,城市裡的日日總有著她們的身影,那些美好的二十五歲。

對 Lani 而言,她擁有的是另一個版本的二十五歲:三段婚姻、第一段婚姻所留下的女兒,以及為了養育女兒而遠赴沙烏地阿拉伯的三年移工經驗。

印尼、沙烏地阿拉伯;沙烏地阿拉伯、印尼,我嘗試著翻轉腦海裡的地球儀,想像著那會是一趟多遙遠的路程,我們都知道,地圖上兩點連成一線,丈量線長後再以比例尺換算,便能得到所謂的直線距離,只是,除了大陸與海洋,一千多個日子在情感上隔閡而成的距離,應該如何計算呢?

(Lani接受採訪中。來源:One Forty)

為了女兒,第一次揚帆遠航

常聽人說,為母則強。Lani 用她的故事再一次的告訴我,是阿,母愛正如同這句古老諺語一樣,真實且雋永。

2008年,與丈夫離異的 Lani 帶著女兒一起生活。孩子剛滿兩歲,個頭還小、走起路來仍然有些搖搖晃晃,童言童語說得似懂也非懂,還是個離不開媽媽的年紀。「過日子」從來就不是小確幸而已,伙食、水電、日用花費,一張又一張的帳單堆起 Lani 心頭沉重的壓力,女兒日漸長大,再過幾年就要成為小學生了吧,教育費是一筆無論如何也不能省的開銷。

現實替 Lani 做了選擇,除了作為一位母親之外,「海外移工」成為她的另個角色。每個移工輸入國對於來自海外的勞力都設有不盡相同的門檻,台灣要求勞工應有高中學歷,因此僅有國中學歷的 Lani 決定前往規定較為寬鬆、也無須繳納仲介費的沙烏地阿拉伯。

出國流程說簡單卻也困難,屏除一件件申請表單外,準移工們必須先在印尼通過體檢、學習阿拉伯語,而後等待仲介機構替自己媒介合適的工作機會,配對成功,才能夠動身前往沙國。

將孩子托與爸媽,Lani 獨自揚帆遠航,然而一只行李箱太小太小,怎麼樣也裝不下家鄉的艷陽,裝不下傍晚鳥兒在靛藍色的天空振翅飛翔,裝不下有著女兒的家門以及每一聲她所呼喚的「媽媽」。「很難過,那時好想趕快賺完錢,趕快回家。」Lani 無奈的笑著,即使回到印尼已經五年了,當她說著想要趕快回家時,我似乎還能感受到「家」對於當時候的她,是一個多麼迫切的希望。

日子再難也要樂觀以對

在沙烏地阿拉伯,Lani 的第一份工作是替雇主打掃。只是誰也沒料到,才開始工作一周,她竟受到雇主的暴力相向。Lani 回憶起這段往事時說得雲淡風輕,彷彿我們正在談論的,是昨日的天氣或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而非一段不快的經驗。或許在她的人生裡,過往的日子就算作逝去的風,吹遠了,自然也就無須在意了。

很快的,經由仲介機構轉介,Lani 獲得了她的第二份工作。她開始至新雇主家幫傭,除了打掃及煮飯外,也照顧雇主的五個孩子。Lani 喜歡小孩,是源於母性的本能嗎?換了新工作的她變得比以前快樂,每日打理孩子們的一切,從洗衣、做飯到時時刻刻的陪伴,我幾乎能夠想像在一幢偌大的房屋裡,Lani 鎮日忙碌的背影,以及轉身面對孩子時,她的細膩與溫柔。

「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五個孩子的模樣。」Lani 看著我,真誠地說。「有時也會難過,覺得自己為什麼在照顧別人的孩子,卻沒辦法照顧自己的女兒。」她補充道。與女兒分隔地球兩端,唯一能夠跨越這段遙遠距離的,只有長長的思念。

問 Lani 在沙國的三年裡有沒有遇過什麼最不開心的事情,原以為第一任雇主或是思念女兒會是她的回答,沒想到 Lani 竟對這個問題報以她一貫的笑容:「可能我個性比較樂觀吧,所以印象裡沒什麼不快樂的經驗。」笑容是她臉上最常出現的表情。

笑的時候,她總習慣露出整排牙齒,雙眼也隨之瞇成兩弧新月,這樣的笑有著一股無形的力量,藉著笑容,Lani 使我了解到,無論是對人甚或是自己的人生,「樂觀」永遠都是最優雅的選擇。

(現實使「海外移工」成為一種趨勢。來源:One Forty)

「我的人生沒有選擇。」

因體力日漸不堪負荷,工作的第三年,Lani 決心回到印尼。三年時光,家鄉景物早已與當初離開時不復相同,印象中那個總愛跟在自己身邊的女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再依賴了呢?不願聽自己的話、不願與自己同住...疏離的親子關係使 Lani 沮喪。

但或許母愛是如此吧,Lani 未曾放棄修補與女兒之間的感情,溫柔關懷以及慈愛的微笑,她從不間斷地嘗試溝通,終於使得母女倆的心逐漸靠近,「她終於願意和我一起住,不然本來都跑回去找外公。」Lani 開心宣布。

「她(女兒)也會問我為什麼不再去阿拉伯,同學的媽媽都去了,還買好多禮物給他們。」

當現實使「海外移工」成為一種趨勢,孩子們對於「分離」的概念似乎也越加模糊,母親是伸手而不可及的存在,來自遙遠國度的玩具反而才能長久陪伴在旁。

Lani 笑著說她知道是孩子不懂事,不會跟她計較,我心疼 Lani,在她看似釋懷的笑容背後,不知隱瞞了多少艱苦。

當我問 Lani 人生中有無後悔的事情,她微微一愣,原來是在阿拉伯工作時,媽媽過世了。那麼,有什麼話想要對媽媽說嗎?原先在訪談過程中,總是侃侃而談的她倏忽靜了下來。「我想對媽媽說對不起,對不起小時候總帶給她麻煩,從來沒有讓她開心過。」Lani 一字一字緩緩地說著,聲音很輕,像是對著遠方獨自呢喃。

「從小是媽媽照顧我到大,我回來時她卻不在了。」空氣在那一瞬間凝結,除了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四周變得好靜、好靜。選擇離開原是為了更好的生活,只是當時的她還不曾想過,「離開」有時代表的是,自某人生命裡永遠缺席。

「如果能重新選擇一次,還離開印尼嗎?」我追問著,「我沒有選擇。」她說,「國中畢業又需要錢,我沒有選擇。」我忽然明白所謂選擇,對許多人而言原來是多麼奢侈的想像,很多時候,人生並沒有選擇。

(開朗的Lani笑容是她臉上最常出現的表情。來源:One Forty)

最快樂的媽媽

離開的太久,總得花費更多氣力填補那段缺席的時光。除了調整自己以接受母親離世的事實,Lani 也得耐心修補與女兒間疏離的關係。所幸,她的樂觀使得原先看似困難重重的情況日漸明朗。

現在的 Lani 是一位幼稚園老師,移工經歷使得她更熟練於如何與孩子相處。我請 Lani 以一句話形容自己,她笑著說:「我是最快樂的媽媽。」終於回到女兒的身邊,同時也維繫著一段新的婚姻,幸福在她的臉上顯露無遺。談起夢想,Lani 的回答仍是繞著女兒轉。

「我希望她當醫生阿,日子比較好過,不希望她跟我一樣。」那麼女兒怎麼想呢?「她說想要當空服員,但只要她喜歡,我都會支持她。」為母則強,她總是使我想起這句話,將自己的青春埋進土壤,只希望孩子的未來能夠開作一朵燦爛的花。

訪談結束時已接近傍晚,家家戶戶逐漸點亮燈火,售有熱食的小販開始在街上叫賣,叭噗叭噗地按壓著手中的喇叭,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天色尚不至太暗,相信靛藍色的天空盡頭定會有光,因此我們從不會墜入真正的黑夜,就像Lani 所信仰的樂觀一樣,縱使眼前長路難行,但在未來,一定會有光。

全文轉載自One Forty,原文標題為:Lani – 不曾缺席的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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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設計的重點在「人」:與其讓一百萬人只來一次 不如讓一萬人想來一百次!

2016.06.11
合作轉載

文:黃昱珽

山崎亮與《社區設計》

今日要討論日本的社區營造,便無法不提1973年出生的山崎亮。

山崎亮不僅創立了以社區工作為業的工作室「Studio L.」,每年也會參與20至40個社區營造的工程。而最受人注目的地方在於,儘管繁忙地投入日本各地社區與村落的再生工作,但山崎亮並未以固定的流程套用到案例身上。在他的巧思推動之下,每個社區都成為獨一無二的社區,處處都存在著令人讚賞的驚喜。他的工作不僅展示出社區營造的理想,也是社區工作者反思自身的良好範本。

今年(2015)三月台灣翻譯了山崎亮的《社區設計》一書,介紹了他投入社區工作12年來具有代表性的16個案例。對有志於從事社區工作的人來說,這是一本有著學習價值的重要參考書籍。本月份的特稿將以書中關於家島的案例,介紹山崎亮在社區工作中的獨特思維,讓我們一起思考社會創新與社區設計的真正意涵。

重新打造家島

家島列島位於日本兵庫縣的瀨戶內海,由7個主要島嶼等共40餘個島嶼所組成,約有八千多居民居住。

過去家島的產業主要為漁業,後期轉向為砂石業,曾為社區帶來一陣的榮景。然而隨著主要產業的沒落,家島無法避免地走向衰退;與所有相似處境的社區一樣,家島面臨到青壯年人口外流與人口老化的困境,透過社區營造達到再生的目的,便成為家島今日的重要課題。

與所有的社區營造工程一樣,首先想到的便是發展觀光產業的此一策略。觀察家島的環境,便會發現家島其實鄰近日本最重要的觀光景點之一:姬路城。

姬路城不僅是日本三大古城之一,也是日本第一個被註冊的世界文化遺產。做為日本文化櫥窗的姬路城,環繞起各式各樣的文化產業,包括鄰近的各社區,也紛紛朝向觀光旅遊業發展。讓家島能夠發展成為姬路觀光產業的一環,應該是可行的策略。1762年播磨國的史學家平野庸脩曾經以「家島十景」為題,寫下一系列的漢詩及和歌,這些風景也成為最初拓展觀光的發想。

然而家島要發展觀光產業,也並非如想像中如此輕鬆便能成功。實際上,鄰近的瀨戶內海島嶼(小豆島、淡路島)同樣也在致力發展旅遊業,而家島的觀光構想並沒有特別突出的地方。此外,與小豆島、淡路島相比,家島列島的地形既破碎又顯得狹小,不易安排一個完整的家島之旅。

山崎亮與340名小豆島町居民將醬油與食鹽水混合成10種深淺不同的色調,灌入八萬瓶便當使用的小醬油瓶中,組成了舊醬油會館的漸層展示牆(2013瀨戶內國際藝術祭《083 小豆島町コミュニティアートプロジェクトby 小豆島町民+山崎亮+studio-L 》 (Shodoshima community art project),非書中案例)(圖片來源

由於山崎亮也在小豆島進行社區營造的工作,因此當他的團隊進入家島時,他很清楚理解到家島發展觀光業的限制。更重要的是,吸引大量遊客來島觀光的旅遊業,很可能對社區的發展造成更多負面的後果。

山崎亮提出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我們要一個「一百萬人來一次的島」,還是「一萬人來一百次的島」?

打破千篇一律的觀光模式

所有進行社區工作的人,沒有例外都希望看到復甦發展,期待社區能夠吸引人群的到來。可是到底吸引到怎麼樣的人呢?「觀光客」和「人群」也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群體,也將對社區產生截然不同的影響。

因此在推動家島的觀光發展時,山崎亮並不是將家島打造成一個觀光勝地。他的目標是讓家島吸引到特定的人群,這些人欣賞家島的獨特之美,並且每年固定造訪一兩次家島。換言之,他希望找到的是能夠認同家島的人群。可以說這些人並不只是來「觀光」,他們也將成為家島社區發展的參與者。

那麼,家島以外的居民是怎麼看待家島,在哪些地方發現家島的魅力呢?山崎亮的團隊在組織營隊的過程中發現,外地人看待家島、欣賞家島的角度,與家島在地人可說是截然不同。

家島人希望透過眺望瀨戶內海、家島神社、櫻谷雪景等「家島十景」來吸引觀光客,但對於外地人來說,這些觀光景象到處都有,並不會特別吸引他們視為是私房景點。他們反而對家島的一些生活景致相當地感興趣,這些部分在地人不僅習以為常,甚至不是很願意讓他人看見。一個例子是家島的居民會將破損的家具拿到道路上、田埂間使用,例如壞掉的電冰箱變成置物櫃、老舊的沙發放到路上供人歇息。外地的大學生反而感到相當新奇,將此當成家島的獨特風情。

為了說服在地人、讓家島居民能夠瞭解外人的看法,團隊舉行了一次展覽活動,將家島各地的景點拍成了明信片,在活動中進行展示、供所有人索取。這次活動明確地展示了在地居民與外地人對家島不同的欣賞角度,讓家島重新思考了發展觀光的意涵與方向。

「家島十景」之一的「間浦古郭」:自古城眺望瀨戶內海 (圖片來源

重新拜訪家島

當特定的人群會重複拜訪家島時,「觀光」一詞也就有了相當不同的內涵。家島必須要不斷發掘自己的特色,端出各種不同的「菜色」維持自身的吸引力。這也正是「來一萬次」與「來一次」最大的差異所在:不能以公式化、一成不變的方式來招待觀光客,魅力來自於社區內涵的不斷充實與提升。

山崎亮的團隊在家島專案中,陸續地推出不同的企畫案。下一年他們整理並介紹了家島的職人,之後又推出了借宿居民家中的方案。在這個意義下,發展觀光反而更像是家島社區在自我探索的過程,經由不斷地發掘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讓家島的居民獲得了成長。例如在借宿方案的推動中,山崎亮的團隊利用了一些簡單的設施,能夠屏蔽掉居民不希望借住者觸及的隱私部分;在借宿者進入了居民的日常生活之後,雙方的交流也進一步激發了不同的火花。

當我們比較一般社區在發展「觀光」時,家島模式便更進一步顯現出其中的差距。一個「一百萬人來一次」的觀光據點,在地居民的經營相當地公式化,日復一日作一樣的解說、導覽與慶典,常規的模式最後必然磨滅了社區發展的熱情與活力。山崎亮在他的家島專案中,朝向將家島打造成一些人會不斷重複拜訪、一同與居民挖掘社區特色的第二個「家」,也為社區工作提供了值得深思的案例。

全文轉載自新作坊,原文標題:讓家島成為所有人的家:《社區設計》案例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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